松裴笑出声,他身体前倾,极为认真:“殿下,你见过他蛊毒发作失神失智的样子,他在你身边,焉知将来不会为巫疆异族操控,你睡他在枕侧,他刺你一刀,你躲得及么!你若有意外,他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月神的预言成真,从此神权临于帝权,巫蛊邪教横行天下,那样的后果敢设想么!”
他说:“我究竟要做什么?哈,殿下,我煞费苦心,不顾一切,就是要他原形毕露啊!我要他身败名裂!他不能再是巫疆神月的伥鬼,也绝不能成为九阙之上与你共临天下的帝王!”
景华的手搭在膝上,微微地蜷握,彩凤玉链掩在袖下,碎玉贴着鼓跳的腕心轻轻晃动,景华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他?”
松裴望着他:“殿下以为我没想过么?我有很多的次机会可以杀掉他,可是,殿下他用情至深啊!我要杀了他,你怕不是要疯了!”
他屈起膝撑着手臂,挨近了景华,说秘密一样的压低声道:“他不能死,又要永绝后患,怎么办呢?我想尽心思,终于得到了一个办法。”
他微微偏首,笑意森寒:“他能被巫蛊操控,毒是次要,那些能令他失神的铃声和符象才是无药可治的根本,如果操控他心神意念的东西是这些可见的外物,那么,”松裴凝望住他的眼睛,望住他眼神中的倒映,缓缓地,缓缓地,笑起来:“为什么,不能换成您这双眼睛呢!”
景华听见惊雷炸耳,白光在刹那湮灭尽了辉光,他跟着面色尽失。
松裴看见他这神情,便知道他想明白了,他为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感到兴奋,眼中溢满笑意:“是不是一个绝妙的办法!九落谷的蛊毒让他彻底的失心失智,他饮食你的鲜血续命清醒,这是最佳的时机,因为那是他心神最为脆弱的时刻,他喝着你的血,望着你的眼睛,那时候你一定会安抚他吧!你会跟他说什么?又会用怎样的疼惜和深情回望他呢?“”
“哈!殿下,就在这样的时候,在他没有丝毫抵触防备的时候,在他最是愧疚和迫切的时候,你眼中的爱意会慢慢地侵占他的心神,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每寸灵魂,他甚至是心甘情愿的,是不死不休的,他会永远地记住你那样的眼神,比那些术法符象更深刻的镌刻在心神深处!”
“直到他将灵魂献祭,把你认作新的宿主!”
狂风涌入大殿,灯盏摇晃,刹那辉煌倾旋,流彩扶摇,殿中光影变幻无穷。
松裴眸光也跟着流转聚变,含笑的眼神露出几分鬼戾癫狂:“从此,你就是他最虔诚的信仰!”
……
烟火腾燎,烈火焚烧。
无数百姓拥挤在绵留长街上,他们齐刷刷地望向站在车驾上的秦王,在片刻的寂静后,更加激烈疯狂地跳动起来。
火光飞溅,声色迷幻,他们在锋芒下仰高面具上的符象,在尖刀前拍打着鼓铃,很快,暗藏的铃声逐渐向成整齐的节奏,人群踏声而进,抵着兵甲刀刀盾,往车驾前围拥过来。戴着面具的小孩子从人群中挤进来,围绕着车驾打鼓唱谣。
秦王没有下令,御侍司和禁军都不敢杀人,只能用盾牌和手臂形成壁垒,把人使劲儿往远处推……
车驾在混乱中被撞得晃动,庄与站在哪儿,被人群和烈火围举在高处。
他面无表情,曈眸静默地倒映着眼前荒诞疯魔的一切,又在光景流转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那一刻他瞳孔猛然地放大,魔障的画面被击碎了!
他身形一晃,被庄襄稳稳撑扶住,庄襄没有多问,将一股内力送入庄与体内,沿着他的经脉四散。
庄与从几乎脱力的状态里缓缓恢复过来,他面色煞白,抬眸时眼神却比之前更为坚毅清明,那些符象和铃声落在他眼中,已然只是寻常声色。
他微微偏首,看向青良。
青良会意,忙收整心绪,跃上车驾,掏出那叠罪状,四撒而下!高声道:“公仪修,你勾结异族,毒害君主,行巫蛊邪教祸乱江南,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还不快快现身伏罪,做这些花样,是要绵留全城的百姓为你陪葬吗?”
他声音方落,人群惊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笛哨在暗夜深处幽远地响起,纸页轻盈无声地飘落。
御侍司追声而去,潜伏在房顶上的麒尘比之更快一步。
与此同时,长街上的百姓也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纷纷转过身去,拍着鼓铃,唱着歌谣,往笛哨声响的后城外的河边走去。白色的纸页散扬在火光间,落在地上被踩踏而过,有些被烧着了,飞旋着化为了灰烬。
赤权看向秦王,庄面气息虚喘,一时无力言语。庄襄望过他,又望向潮水一般退去的人群,替庄与说:“跟过去。”
庄与到回车内时,几乎是让庄襄搀扶着坐下的。缪玠早已备好了药给他服用,灵机妙质也似要有准备一般,或递巾帕,或托明镜,再看庄与,除了面色苍白,虚汗涔涔,再无异样,便知有他不知之事。
一时,也不知是该高兴于他病症的缓解,还是该气愤于他的隐瞒。庄与缓过一些精神后,看向庄襄,心虚地说:“襄叔,得空了,我给你解释。”
庄襄忍着脾气:“好,我等你好好的告诉我。”掀帘出去了。
笛哨声很快被喧阗的鼓铃淹没了,那点踪迹也被潮涌过来的火烟和人群吞噬,麒尘被裹挟在混乱里,四周皆是彩衣傩面,哪里还能找得到人。
鱼晦坐在车驾内,他覆着白绫,明明看不见,却在恍惚间感知到有人在凝视着他,那是他熟悉的目光,也是他憎恨和畏惧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