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仓继续指着那个最大的方框说:“这就是云城了,是丢失的三城之中最大、最靠前的边境枢纽城,也是安澜偏西北面的门户。云城的陷落,其实就是等于撕开了安澜城外围的屏障,西越也因此,才能那么容易就攻下清石城。”
杜大人点头叹息:“说起来,连丢三城也是下官的错,早该明白清石城控江防,平越堡控山道这些关键,做好这些防护,即便是先丢了云城,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又连失两城。”
闻宏瑄安慰他:“杜大人不必自责,你的职责原也不在军务上。”
杜大人又叹:“殿下有所不知,云城之战,应当说,将士们是拼尽了全力的。云城因为是安澜城最北面的前哨大城,是扼守南北官道的第一道防线,原本驻兵就比较多,可西越是主力军大举压境,直接就是重兵猛攻。云城守军苦战数日,外无援兵、内缺粮草,最终力竭城破。安澜城,失去了最外层预警与缓冲,军心大受震动,老百姓也纷纷恐慌逃难,有许多百姓,不是被西越人的战马踩踏而死,就是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那一战,惨烈啊……”
杜大人说着,眼眶竟是滚出两行清泪。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杜大人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初倒安澜的景象。
街面铺着磨得亮的青石板,宽阔整洁;车马行人如织,在茶香、药香、生皮味与市井烟火气中穿行;街道两旁屋舍多为白墙黑瓦的南方样式,偶尔夹杂夯土垒就的军堡式建筑;在略带湿润的江风里,披甲巡街的戍卒、穿短打的船工、挎竹篮的妇人、各色异族服饰的边地部族商贩、操着各地口音的行商……
临街店铺鳞次栉比,茶肆酒旗招展,药铺、粮栈、铁器铺、皮货铺,让人眼花缭乱。
往里走,还能看到夷汉百姓以山货、药材、皮毛交换盐铁丝绸的互市场地。他们自由自在地浏览货品、讨价还价,市声嘈杂、人声鼎沸,热闹中,藏着几分小百姓的警惕与算计,偶有军卒列队而过,更显现世安稳……
记得当时,他一下子就被这座既带着边关的肃整戒备,又有南方水城温润繁华的安澜城深深迷醉了……
如今三城一丢,安澜城从有外围缓冲的边关重镇,瞬间陷入三面被围的绝境,变成一座孤城。西越二皇子带着三十万雄兵,陈兵安澜城外不足百里,水陆夹击,三面受敌!城内人心惶惶,路断人稀,当时有多鲜活,如今就有多荒寂……
他摇摇头,像是在摇走那些令他痛心的画面。他再次开口,声音暗哑:“如今的局势就是,因着三城尽失,安澜城彻底被西越人合围。正面、侧翼、水路都已在西越人的掌控中……殿下,这一战,咱们要如何打?”
忽地想起什么,顿了顿才道:“殿下,您陆续派人秘密送来的那些东西,下官一直谨慎收藏,如今,可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闻宏瑄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听到杜大人的问话,只是压了压手,并未回答。
没有人知道,这几日亲眼看到被西越人踏碎的山河、被敌人杀死的成千上万同胞,他的心,到底有多痛;也没有人知道,他整个人,是有多么无力……
这些年宫内宫外,阴谋算计、明枪暗箭的刺杀,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经历了铁血,足以让自己意志力坚如磐石!
可现实的情势远比他预想的要糟糕许多,面对敌人强大的实力,他深深知道,一步不慎,就是带着边关数十万军民坠入深渊!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想起犀牛岗的那些“大家活”,他的心再次被揪起,也不知,第一批能够送来多少?能否赶得及这里的局势……
杜大人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西越人已经休整过一日,眼下怕是已经等不及了,今日前哨闹出的动静很大。不出意料的话,最多两日,他们就要开始围攻安澜城了。”
闻宏瑄深呼吸,强迫自己稳定情绪:“阿仓,清石城的水路可有破法?”
阿仓不语,手指却在巴掌大的羊皮地图上缓缓移动。二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一路向下、向左……
“这里!”阿仓突然停住手指,斩钉截铁道:“打开这里,或有一线生机!”
二人一起看去,又一起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又各自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就你这鬼画符,鬼才看得懂!
阿仓却完全没有被视为鬼才的自觉,自顾自说:“安澜城眼下的危机,是被围困成孤城。而当前我军士气低迷,若是强行出战,必然是讨不到什么便宜,说不定,还会更多损折将士们的生命。殿下以为,咱们另辟蹊径,分别奇袭清石城和平越堡呢?”
闻宏瑄眸光连闪:“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表面大军休整,私下里派小股精英去两个城内搞破坏吗?”
阿仓胸有成竹:“军中会武功的将士们不少,认真筛选一下,应当能选出咱们想要的人。只要奇袭成功,烧粮仓也好,毁工事也罢,只要破坏掉他们有条不紊的进攻计划,何愁不能再拖上几日?”
阿仓是华云扬特别选出来跟着闻宏瑄的,自然知道闻宏瑄在等什么。这也正是他暂时不肯暴露自己是胤王的身份,只以朝廷劳军的名义出现的原因。
杜大人虽是文官,却也是铁骨铮铮的热血汉子,早就被西越人连夺三城愤怒得烈火灼心!
当下也被阿仓说得满心火热起来,激动道:“殿下,确可一试!若想破坏他们的工事,那些东西不是正好可以取出来用上?”
闻宏瑄颔,霍然起身道:“三狸,去请左侍卫长过来。”
三狸应声而出,闻宏瑄却道:“走,咱们一起去城墙上看看。”
二人应声,三人一起出了房门,三狸带着左侍卫长迎面而来。闻宏瑄招手道:“走吧,边走边说。”
一行人到了城墙,闻宏瑄已经将事情跟左侍卫长安排明白。挥挥手,让他去办。
瞧着左侍卫长离去的背影,闻宏瑄冷不丁问:“阿仓,你敢带兵吗?”
阿仓一怔,下意识答:“敢!”
“那好,这个奇袭队就由你来带,本王给你一日的时间集训,明天晚上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你交上来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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