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状态还是逐渐变得糟糕起来。虽然他定点进食,勉力维持规律作息,但吃东西变成了需要自我暗示才能继续的任务,睡眠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障碍。他没有崩溃,可是身体诚实地反应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肉眼可见变得削瘦。
只是后来偶尔回顾这段被囚禁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被遗忘是一种幸运。
不知道过了几天,几个月或者多久,有一天通风口吹出了一阵奇怪的风,然后他对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在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从进来后第一次听到的,铁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摆弄了一下他的头,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个是……Y。Tatsumi?日本人?”
“唔,二十一岁吗?亚裔的年纪真像个迷,外面的高中生看上去都比他成熟。”
他的头和脚被人抬起,似乎被放在一个担架车上,随后开始移动。
“体重有点轻。”
“他们说他饮食正常,神智看起来也正常。只要检查后指标差异不是太大,应该能符合标准。”
“最近选人的标准是放宽了吗?”
“没办法,据说上头在催进度,几个项目都加快了测试,死的实验体一下变多了……”
再后来,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他成了实验体207。
他掉下去的体重,没有了再恢复的机会。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一并失去的还有对身体的支配权。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成了研究者的所有物。
他大概知道他们利用他的身体,在进行大脑开发的研究,因为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也因为每次手术或者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之后,他就会头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在床上打滚,会用头撞墙壁,会希望能砍下自己的脑袋。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将他的手脚绑起来,把他的身体固定住,给他嘴里塞了东西防止他咬到舌头。他们吝于给他止痛药,为了避免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混淆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的临床试验结果。
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虚弱。除非昏迷,他很难靠自己入睡。逐渐地,他已无法进食,全靠一根根管子将维系生命的液体注入他的血管。他看着皮肤逐渐勾勒出自己骨骼的形状,他有时候也惊奇于他居然还是清醒的,他没疯。
也许最后维系着他那点神智的,除了他曾经给自己做过的催眠暗示,更多的是对姐姐的念想。哪怕内心深处他已经明白,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他依然希望,姐姐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姐姐还好好地活着。
但是,他不希望姐姐来找自己。当他从实验室的单向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他想,最好永远不要找到。
他日益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静静离开。
有一天,他再次被人抬到了手术床上。这一次,麻药失效了,或者说部分失效了。
他的最后一线理智,在强烈的、宛如身处地狱的剧痛和惊惧中岌岌可危,好像一片早已布满裂痕的玻璃,只要轻轻一击,就能顷刻破碎。
无法呼叫,无法求助,他所有的意志死死维系着那仅余的一丁点坚持。直到——
直到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他的姐姐巽日花那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形如枯槁的可怖面容。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巽日花!
燃烧在心头的最后一缕火焰,被绝望的海无声吞没。
他停止了心跳。
第406章无法理解的选择
齿轮徐徐转动的吱嘎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发出的哀鸣。
“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他总是无法辨析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一次,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而那张他永远回想不起的脸,这一次,也终于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那张脸是哈鲁,也是巽日花。
或者说,是躲在哈鲁背后,宛如幻影般存在,曾经除了他无人能看见的——巽日花。
“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当时的我,确实不认识你。我对当时的你,没有任何印象。”
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后背,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与白色的长裙融为雕像般的美。她望向他的那张脸,更是美丽得如同上帝的杰作。
但每个注视她的人,却很容易就会忽略她令人惊艳的容貌,只会在她审视的目光下,生出犹如被切开骨血露出内心般无所遁形的恐惧之感。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这样问他,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终于想起了这段记忆。
那是在开启超级任务之后,所有的任务者俱已消失,唯有他,因为本身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而被独自留下。
以往每一次投影世界崩解后,他和任务者都会置于停滞的时空中,处于一种将死未死将生未生的状态,直到新的投影世界重组,他们重新投入其中成为“锚点”。
这一次他依然进入了停滞的时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恢复行动。明明他能听到、看到,身体却如同定格了一样——就像当年最后那次躺上手术台。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没有痛苦,身体和灵魂都仿佛泡在羊水里一样温暖、松弛。
然后,本该和所有任务者一起不知所终的哈鲁,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哈鲁的身后就出现了巽日花的影子。她穿过哈鲁的身体,从他的身后,来到了他的身前。
在她身后,哈鲁凝视着她的背影,从来冷漠如神祗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喜悦。
“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死去,看着你重生,看着你追随我投入无数世界。我很高兴,夜一,我的弟弟,我们还能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