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巽日花出现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死过一次,在最初的那个世界。你是因为我而死去的,但当你死在我手上时,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四周回荡着齿轮与齿轮之间倾轧的摩擦声响。巨大空洞的回声,从听觉上制造了一种他们无比渺小的错觉。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说着,手轻轻一挥,周围凝固的时空,变成了他们在伦敦家中的客厅。
她坐到了沙发上,手中多了一杯红茶。杯中热腾腾的水汽飘起,为她的眼神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回忆之色。
“我加入生命研究所的第二年,我负责的研究项目有大笔投资进入,并且这个项目多了一个额外的名字——‘提坦之血’。
“项目的负责人还是我,以及塞缪尔,塞缪尔·霍普金斯。他是我在读博士时的一名外聘教授,我跟着导师做研究时,同他打过交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能进生命研究所,是塞缪尔推荐的,但是他没有出面,他请导师为我写了推荐信。”
巽日花偏了偏头,半边客厅变作了实验室的景象。
另一个巽日花正低头站在显微镜前观察培养皿中的样本变化,这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神色温和地同她说话。
巽夜一认得他,白皙的皮肤,冷峻的眉眼,就是那个引着他走进生命研究所再也没出来,被称作“博士”的男人。
“我和塞缪尔一开始关系不错,甚至交换过私人电话。”巽日花平淡的语气就像在叙述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他仰慕我。这一点不稀奇,我从不止一个男人身上看过这种眼神。有趣的是,他同时也嫉妒我。”
实验室变成了餐厅,巽日花和塞缪尔·霍普金斯一边交谈着,一边共进晚餐。谈到兴头上,巽日花随手拿眉笔在餐巾纸上写着公式。塞缪尔微笑着听她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沙发后,站在巽日花身后的哈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随着研究的推进,我察觉到我负责的这个项目,背后支持的人很不寻常。可是那时我已经不可能退出了,但我不想牵连到你。”
空间里,齿轮吱吱嘎嘎的响动,为她的讲述充当着气氛奇妙的背景音。
“我一直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在研究所,从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私事,同事之中没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不过当我发现研究所有一些疑似洗脑的手段,虽然他们针对的人并不涉及我的部门,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对自己下了催眠暗示,让自己逐渐淡忘你。只要我看到你与我的合影,这种暗示就能解除。”
她身边并不会放私人照片。等她结束工作回到家,自然就能触发解除暗示的条件。
——该说他们不愧是亲姐弟吗?采用的方式都惊人的相似。
“可我还是疏忽了身边的恶意,这是我的错。”巽日花看向他,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还是连累了你。”
餐厅的场景又变回了研究所,回到了巽夜一走向生命研究所的那一天。塞缪尔·霍普金斯从车里看着大门口正同门卫交涉的巽夜一,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他降下车窗,同巽夜一交谈。
“我低估了他的能量,后来才知道他是乌丸莲耶那个组织的‘七鸦’之一。他应该想利用你牵制我,将来如果我不服从他们的要求,你就是他逼我就范的底牌。但他的想法在执行时,出了一点岔子。”
正在还原的过去里,巽夜一看着自己躺在那里,两个男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他的信息。在姓名一栏,他的名字被错误地记录为“Y。Tatsumi”这个拼写。
“你被当成了备用的实验体,送入了实验室。而之后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尽管使用了这样的措辞,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那时的我,已经彻底忘记了你,全心扑在研究上。‘提坦之血’有不少分组,我和塞缪尔负责不同分支。包括超脑计划,是我主持的项目,研究脑域开发和神经细胞的可再生性。”
她看向他,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叹息。
“随着研究的深入,安保等级越来越森严,我甚至没有离开实验基地的自由。但那时,我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哪怕从动物实验直接跳到‘志愿者’参与的临床试验——哦,这是他们当时的说法——我也没有任何疑问。”
一旁依然在上演的往昔重现里,一个又一个人在实验室死去,一个又一个人被从地下囚室里带出来,体检、清洁并更换衣服,然后送进实验室。
最后一个被送进实验室的人,就是他。
“超脑计划推进得不顺利,‘提坦之血’项目组内一度有撤资的流言。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研究进度上,不是每一次临床测试我会参与,我更不记得任何一个试验者的脸。”
巽日花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像是回忆着什么。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的手术床上,瘦骨嶙峋的实验体巽夜一睁着眼睛,心电图划出平直的一条线。巽日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手术服上沾满了喷溅的血迹。
“那时候我只记得,我最看重的一组临床测试以失败而告终,验证了研究方向的错误。长久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巽日花看着骨瓷杯中澄清的深红色液体,静静抿了一口。
“塞缪尔认为我需要时间转换心情,他建议我出去走走。他说,他会暂时接手我的工作,让我不要担心。他告诉我,投资人没有撤资,只是将来的研究重心在投资人的要求下,不得不做出调整。
“于是我听从他的建议,去了日本度假,在坐船去一个名为人鱼岛的景点时,发生了事故。我掉入了海里。”
她优美的唇线微微牵动,划出一抹极漂亮的弧度,刻着深深的嘲讽。
客厅的另一边变成了海滩,扑在救生圈上失去知觉的巽日花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一对经过的老夫妇围着她,将她扶起来。
“再次醒来,我被人救了,但失去了记忆,只记得我的名字叫日花。救我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姓‘本堂’。他们收留了来历不明、身无分文,而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看就没法养活自己的我。从此,我成了本堂家的养女,本堂日花。
“就像所有不幸的故事必然的转折,那对老夫妇很快就病故了。本堂家的人不承认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儿,我被赶了出去。”
海滩又化成了村庄。衣着陈旧单薄的巽日花,乌黑的长发用布条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走出一户住宅。大门在她身后立刻关上,几乎夹到她的脚跟。
她回身看向门,神情茫然哀戚——同样是这一张脸,瞧上去却与坐在沙发上的巽日花截然不同。
“为了生存,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有一天,我再次因为容貌惹来觊觎之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帮我解决了麻烦。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自愿入赘,跟随我的姓氏,从此成了伊森·本堂——哦,就是你知道的那个CIA卧底伊森·本堂。”
村庄消失了,出现了城市的街景。伊森·本堂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看向一旁做出躲闪动作、神情无助的巽日花。她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巽日花的目光从仿佛判若两人的自己脸上收回,看向他,平静地说:
“我在婚后从事家政工作,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本堂瑛海,另一个是男孩,本堂瑛祐。我居住在东京都,后来搬到杯户,为奥平角藏家服务。
“伊森·本堂自称在大阪工作,自结婚后就长时间不在家。但他似乎人脉很广,收入也不错,本堂瑛海从小就被他送去美国读书。”
她说起伊森·本堂,乃至提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时,都用的是全名,就好像她谈及的人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相干的陌生过客。
城市的街景飞快变化。一会儿是简朴至极的婚礼,一会儿是巽日花在家中,抱着女儿同伊森说话,一会儿又变成奥平宅邸内,她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放在一旁,弯腰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