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帏幔飘动,暖阁烛光高照,亮如白昼。
榻前的高几上供着时鲜的瓜果,屋内暗香浮动,暖香宜人。
沈荔倚靠在软垫上,三千青丝悬在白净臂膀上。
金黄烛光跃动在沈荔眼中,白日陆时玖的话如涟漪渐起,又一次在沈荔耳边回响。
偏爱与上心,这是沈荔从前未曾有过的。
许是在梧桐苑待久了,又或是多年不进厨房,沈荔竟忘了自己从前对灶台的恐惧和害怕。
那年不小心栽倒在锅中,沈荔一双手几乎浸泡在滚烫灼热的开水中,她吓得六神无主,号啕大哭。
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众人奔走相告,有人去地里寻她父母归家,也有人赶着去找郎中。
满院兵荒马乱,沈荔的哭声裹挟在萧瑟秋风中,越发凄凄悲凉。
疼痛撕碎了沈荔所有的平静,手臂上长满大大的水泡,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父母回来后,先是好言谢过出手相助的街坊邻里,一一送人出门,最后才将视线投向角落哭成泪人的沈荔。
沈荔怯生生抬起双眼,低声啜泣:“……爹娘,我疼。”
可惜她没有等到父母的安慰关心,反而还落了父母的埋怨。
父母怪她惹是生非,非但不能为家里解忧,还给家里惹来祸事,平白添乱。
沈荔泪眼婆娑蜷缩在墙角,对上的只有父母失望透顶的视线,还有母亲长长的一记叹息。
“若是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这样的话,沈荔不止一回听母亲提过。
在父母眼中,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没人记得沈荔对烫伤的恐惧,也没人记得她对灶台的害怕。
除了……陆时玖。
仅仅是一句无心之语,陆时玖竟然记到现在。
沈荔双手捧心,一股暖流从胸腔淌过,掌心之下是滚烫热意。
她眉眼不知不觉染上笑意。
怀中抱着的是陆时玖的氅衣,名贵的熏香涌入沈荔鼻尖。
鼻翼耸动。
沈荔悄悄低头,埋首在氅衣中,恋恋不舍。
她是故意留下陆时玖氅衣的。
送沈荔回梧桐苑后,陆时玖并没有在别院久待,又匆匆赶回陆府。
他似是忘了遗落在沈荔肩上的氅衣,沈荔也装聋作哑,没有主动归还衣物。
彼时她确实存了私心。
可后来瞧见满天的雪色,沈荔无端又生出几分悔意。
也不知道马车上可有备用的衣物供陆时玖避寒。
沈荔一颗心如在热油滚锅中来回滚动,一会哭一会笑。
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后,隔着空槅,青禾和白芍望着里间哭笑无常的沈荔,满脸担忧。
白芍无声扯了扯青禾的衣袂,声音几乎压在喉咙中,轻不可闻。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说有人长得和姑娘一样,又怂恿着姑娘过去瞧,姑娘也不会如此。”
青禾莫名其妙:“这事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姐姐怎的知道姑娘是为这事发愁的?”
白芍乜斜她一眼,循循善诱。
“若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你难道会不好奇?”
青禾脱口而出:“自然是好奇的。”
白芍叹口气:“姑娘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她本来容易多思多虑,眼下平白无故出现一人长得和她一样,你教姑娘怎么不多想?”
青禾呐吶张了张唇,懊恼不已。
她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迟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