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红的油纸伞尚未收起便落在地面,听雨铃在风中相撞出细碎的响音。
祝沅怔愣,并未躲避,由着沈泽谦将手臂落在她腰际,一寸寸收紧。
不如素日那般着意克制着轻重。他从来捏她脸颊的时候是轻轻的,摸她头顶的时候也是轻轻的,就连与她十指相扣,也会避免着不让他的手指夹疼她,不让指腹的茧磨痛她的手背。
而今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沈泽谦双手交叠着扣在她后腰,每一分都比上一分更紧,似是要将她揉入骨血,揉成与他永不分离的一部分。
祝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哥哥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抬起手,轻轻回搂住他。
与她相拥的青年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旋即更用力地将她搂紧。
他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浓沉。鼻尖轻耸,贪恋地嗅闻她身上独特的、清甜又温暖的气息。
祝沅抬指,轻轻拍了拍他肩背,学着沈泽谦曾经安抚自己那般,生涩地安抚他。
可是哥哥太高了,她不能如他那般,手指穿到他发间,温柔地抚摸。
只能这般拍着,小声:“哥哥?”
沈泽谦低低“嗯”了声。
“哥哥是不是在难过?”祝沅试探地问,“能告诉珍珍原因么?”
沈泽谦没回答,只又将她向怀中搂了搂。
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合,也犹嫌不足。
鼻端满是哥哥身上温和端雅的沉水香香气,祝沅悄悄踮了踮脚尖,把鼻子从他怀里露出来,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要被哥哥的肌肉闷得喘不动气了。
为什么哥哥还没抱够呀。
难过也不同她说,抱抱她就好了么?
那她可真是厉害。
只是祝沅将这般有些得意地想着,沈泽谦却忽而松开了紧拥着她的手臂,退开两步,偏首,掩唇,蹙眉,面上血色都褪去了许多。
她愣了片刻,旋即分辨出他这是胃疾反复到几欲作呕,立时扬声:“快泡点温热的陈皮水来——”
而后跳上前,手掌在他后背,顺着他脊骨轻轻往下顺了几顺:“哥哥,别吐,缓一缓。”
轻柔的指尖抚过脊背理气,沈泽谦僵了一瞬,摁在手腕内侧穴位缓解的手指都松了寸许。
深呼吸了两回,总算是压下胃中反酸的恶心之感,与祝沅一同,就近在廊凳上坐下来。
抿了两口下人匆匆忙忙送来的陈皮水,又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叶,不适感终是悉数散了。
“哥哥是今日吃了什么刺激的食物么?”祝沅手指还搭在他背上,边抚摸着边担忧地问,“很久没见到哥哥的胃疾这般严重了。”
“玫瑰千层酥。”沈泽谦音调还有些沙哑。
“哥哥怎的突然吃了这种糕点?”祝沅错愕地睁大眼睛,“那是用猪油炸制的,玫瑰花蜜又过分甜腻,消化不动,也冲喉咙,不伤胃才奇怪呢。”
沈泽谦手肘支在膝弯,眼睫低垂,并未回答。
“定不是哥哥贪嘴想吃的。怎的竟有人敢逼哥哥吃这种糕点?他不知道哥哥有胃疾吗?”祝沅愈说愈急,语速都难能变快了,“皇室的人都知晓,若非皇室之人,哥哥也不必吃了。”
“哥哥你告诉珍珍,是谁这样过分?”她急得眼圈泛红,“丽贵妃都殁了,怎的还有人为难哥哥?这个说法一定要讨回来……”
“无妨。”沈泽谦轻咳了声,低低截断她话音,“母后恩赏,不算为难。”
祝沅僵在原处,呼吸都不觉停滞了一拍。
为何会是谢京纾?
为何会是……哥哥的娘亲。
“皇后娘娘、她……”她语无伦次,想要安慰沈泽谦,又替谢京纾找不出疏漏的借口。
自幼的胃疾,她为人母,又何故会忘记。
何故会一碟糕点,恰好又油腻又甜齁,让他吃一口就会难受至此。
沈泽谦侧眸,看她樱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反复,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不禁失笑。
“分明就是借着恩赏的由头在为难!”半晌,祝沅破罐子破摔道,“皇后娘娘更不能这般待哥哥!她是哥哥的娘亲,怎能这般过分!”
沈泽谦抬手,轻轻抚在她湿润的眼尾:“不哭,珍珍。”
谢京纾不愿见他,他又并非头一日知晓。
只是恒顺帝开了口,他也不得不上赶着去讨她嫌。谢京纾的火气发不给恒顺帝,自然也要在他身上寻个出口。
亲缘淡薄,他早该习惯。
可哪怕不曾说出口,心中也总是期盼着,梁氏垮台,谢京纾大仇得报,也能放下芥蒂。
分明在丽贵妃自尽后,坤宁宫内朝歌夜弦,却从不曾传召一回,沈泽谦便知晓她并未原谅。
可时至今日,谢京纾一碟玫瑰千层酥赏下来,方觉察自己从来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