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听澜在旁边笑:“你对你自己的事都没这么上心。”
晏停云只是淡淡一笑。
虞晚意只顾低头饮茶。晏停云对她好是从小到大的事。八岁那年她被接进晏家,哭也不敢哭,坐在陌生的大房子里一言不发。是十六岁的晏停云走过来,蹲下身把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她手边。
“不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说到做到。此后十二年,功课他盯,升学他安排,连大学选专业都是他帮着拉清单、做对比、联系人。
虞晚意有时候分不清他是兄长还是父亲。
晏绥进花厅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一件黑色圆领t恤,外套深灰薄针织开衫,袖子推上去,小臂肌肉紧紧地绷着。头发大概刚洗过,还带着水汽,碎发垂在额前。
他比晏停云高出半个头,肩更宽,气场截然不同。如果说晏停云是修剪齐整的庭院松柏,晏绥就是从裂缝里野蛮生长出来的东西。
他扫视虞晚意一眼,然后朝赵听澜那边扬了扬下巴:“妈。”
“回来也不说一声,”赵听澜嗔他,“你爸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这不来吃饭了嘛。”晏绥拉开虞晚意右手边的椅子坐下。
虞晚意立刻挺直了腰背。
晏停云看了弟弟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上次排位赛第三,这次正赛还没跑就提前回来。车队那边怎么交代的?”
“过两天就飞回去。”晏绥不以为意,“放心吧,赶得上赛周,耽误不了你的面子。”
赵听澜问了晏停云几句工作上的事,又叮嘱晏绥少喝酒注意身体,晏绥嘴上答应着,酒杯没放下。
虞晚意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应和一两句。直到身体一僵,筷子顿了一顿。
桌下,晏绥的膝盖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
隔着桌布,从侧面抵住了她的大腿外侧。
桌面上方他的姿态完全正常,侧耳听赵听澜说话。脸上那副散漫表情和刚才在她房间里的判若两人。
膝盖往内侧压了半寸。
虞晚意面颊发烫,条件反射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他不轻不重地用膝盖顶开。只让她维持着一个看似自然、实则被迫张开一点的角度。
赵听澜忽然转过头来。
“晚意,下个月十一号你爸爸每年的日子,今年还是去八宝山对吧?”
虞晚意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嗯,是。”
“停云,你那天有空吗?去年也是你陪着妹妹去的。”
晏停云点头:“我来安排。”
“那就还是老规矩,早上去,我让厨房备几个你爸爱吃的菜带过去。”赵听澜语气自然,手里还在布菜。
桌下,晏绥的膝盖忽然收回去了。
虞晚意感觉到他身侧的气压变了。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是那股散漫忽然冷了一层。
“年年都是大哥去,”晏绥不咸不淡地说,“我也没别的事。”
赵听澜看了他一眼:“你有比赛。”
“摩纳哥正赛在下周,十一号我有空。”
短暂的安静。
晏停云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一起去也行。”
晏绥嗤了一声。
虞晚意低着头,手里筷子夹着一块豆腐,久久没有送进嘴里。
她的父亲虞正则。
这个名字在归鹤园里很少被提起,却无处不在。怀恩堂的匾额是因他而悬,她在这张饭桌上的位置是因他而有。二十年前,一次边境执行任务中,虞正则替晏峥挡下了致命的一枪。子弹穿透胸腔时他已经是孩子的父亲,虞晚意的母亲在他牺牲后第三年积郁成疾,也走了。
后来,八岁的虞晚意被晏峥从福利院接回京市那天,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红棉袄,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
晏峥把她领进归鹤园大门,对两个儿子说了一句话:“这是你们虞叔叔的女儿。从今天起,她跟你们一样。”
十二年过去了,虞晚意知道这句话只是一个善意的承诺。她姓虞,不姓晏。她住在主楼二层最东头的房间里,不是东跨院,也不是西跨院。冯姐和司机叫她“小虞”,不叫“小姐”。
她是被照顾得很好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