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齐清禾也曾这样注视过他,刻在年幼的记忆里,像烙印一般,成了褚砚一直以为不明缘由的追逐,但这些年来见得最多的是齐清禾的背影,他在自己眼前茕茕孑立,抗拒自己,也抗拒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与事。
随着肘臂的往内弯曲,那碗饭被缓缓送到自己嘴边,褚砚就这么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四肢百骸被灌进了厚重的铅,思维亦不分明。
只有齐清禾的目光持续散发着让人言听计从的芬芳。
“你先吃,我再吃。”
时值春末,回南天致使屋内潮气厚重,这几次褚砚过来都会将里里外外的窗户给打开,仓库里的腐朽味也随之漫盖过屋,此刻的官感在记忆里曾有落点,每一口空气过肺,都带着潮湿与沉闷,还有令人发苦发酸的腥锈味,就像是从身体内核破出的伤口,要与外界的分崩离析汇合。
内里伤口的成分并不单一,可被潮湿附着,连那根唯一能将褚砚从旋涡里拉出的绳索,也被泥浆搅和在一处。
褚砚就这么孤立无援的站在一旁,眼睁睁听着脚下的一切塌陷。
他双眼紧闭,像个木偶一样准备被处决。
这时北风突起,从仓库大门一径穿入内室,干爽的新鲜空气瞬间将周身的潮湿与沉闷洗涤一空。
恍然间褚砚睁眼,他扭头顺着风来的方向往后看去,入眼是仓库中央的那座铁塑,此刻她就立在明亮的聚光灯下,底下的藤蔓在风中鲜活摇曳,恍若一个真人拖曳着鲜绿色裙摆在向他走来。
此刻温岩在看着自己。
隔着她缺席了的二十年光阴,想借着这阵风,将褚砚唤醒。
如果有什么是可以穿越时空,那一定是思念。
而思念无解,如果幸运,便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莅临。
在肌肤上轻拂而过的风,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承接住褚砚生来就有的软弱。
褚砚抱着头,僵冷的躯干在这场北风中渐渐回暖,他将笼罩在周身的玻璃罩打开,在承接一切的同时,那些软弱从体内一点点褪去,眸光中展露出坚韧与抵抗。
“不,我不吃。”
褚砚抢过齐清禾手里的碗,奋力砸在墙壁上。
这声巨响,同时也唤醒了假寐中的齐清禾,他目光中的那片柔和蒸发不见,从清冷转变到狰狞也只不过一息之间。
褚砚明明就快要被自己腐蚀,他马上就可以顺利将他带离这里。
可褚砚拒绝了。
这个唯一与自己有联系的东西,就要脱离他的掌控,齐清禾走火入魔般看到了桌上的酒瓶。
又是一声巨响,瓶内的液体四溅,褚砚才抬眼,便看见齐清禾手中参差不齐且尖锐的并个瓶身扎进了自己的前胸。
看着瘦弱无力的齐清禾,这一刻是真想杀了褚砚。
除了痛,还有求生本能。
褚砚先是一把将人推开,迅捷的往后退了几步,可齐清和就跟发了疯一样,将手边能摸的东西一并向自己砸来。
即便在这种生死关头,褚砚还是狠不下心来以同样的暴力防卫。
“去死,去死,去死……”
齐清禾目眦欲裂,手中发着狠,褚砚在躲避其攻击时疾步跑到床前,然后拽过被子,将齐清和整个人隔着被子包裹住,而后重重摔在了沙发上。
被控制住的齐清禾还在挣扎,可力气终是敌不过褚砚。
褚砚用手肘抵在齐清禾颈间,对方在咒骂之余抬头对着禁锢住自己的胳膊就是一口,恨得像是要咬皮肉给咬下来。
褚砚攥着拳,拨通了报警电话。
“有人对我恶意伤害。”
“我生父。”
*
禾安医院,晚六点。
除值班人员外各科室都进入休眠状态,只有急诊,迎来了每日的高峰。
自池隋雍提交辞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按照先前与禾安签的合同,离职生效期为九十天,儿科那边交接完毕后,剩下的日子池隋雍被安排在了急诊。
急诊忙归忙,但时间过得快,有时候一抬头就发现天已经亮了。
池隋雍被分在综合急诊,什么病人都能接手,刚处理完一个高烧惊厥的小病患,不等去抽根烟,急救车的鸣笛又洋洋洒洒的飘了进来。
导诊台值夜人员将新来的病患安排好后,打开麦,广播道:“红区三床,成年男性,锐器开放性外伤,出血量大,需紧急处理。”
池隋雍戴好口罩,疾步往红区三床走去。
忙碌红区只看见各个医护人员来回奔走,人影交错,池隋雍自进门后视线就落在了既定的床位上,病区的洁白与被血染了半身的病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只是一个不曾谋面的病患,那便是一份不容懈怠的紧急。
有的挂念,并不会因为双方关系的终止而消亡。
当那个无比熟稔的身影挟着一身狼狈,乖顺、麻木的坐在那里时,池隋雍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停了。
有人拍了拍池隋雍的背,“池医生,我那边还走不开,三床的你处理下。”
“好。”
他拉着一辆缝合车,径自走到三床,这时护士刚好给褚砚量完血压。
还好,数值正常。
池隋雍能感觉到褚砚的视线一直在随着自己移动,是即便不直面也无法忽视的炽热,手有些抖,从医多年,他是第一次面临现下这种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