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一侧,刻着一个苍劲的“东”字,另一侧,则是一个更加古朴狰狞、仿佛带着兽爪痕迹的“南”字。
跨过此碑,便正式进入了南疆地界。
空气似乎瞬间变得更加粘稠燥热,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
举目望去,不再是东域常见的秀丽山水,而是连绵起伏,仿佛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的,黑压压笼罩在薄雾与瘴气中的巍峨山脉。
十万大山,这里是人族的禁区,却是妖族的天堂,人族修士在此地,需得万分小心,遵守妖族不成文的规矩,轻易不得深入,否则极易被视为入侵者,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奇怪的是,当马车沿着一条被妖兽踩踏出的勉强可称为“路”的痕迹,缓缓驶入十万大山外围时,预想中妖兽蜂拥而至,围攻不休的场景,并未立刻出现。
一些灵智稍高的妖兽,甚至在感受到马车内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时,眼中会流露出本能的敬畏与疑惑,它们远远地窥视着,却不敢靠近,更不敢攻击。
“是阿绒的血脉气息。”沈见微“看”向窗外,淡淡道,“九尾天狐,乃南疆妖族中顶尖的王族血脉之一,对寻常妖兽有着天生的血脉压制。”
“阿绒虽年幼,又是半妖,但这王血气息做不得假。只要不遇到同阶或更高阶的强大妖修,或是灵智低下、只凭本能行事的凶兽,我们外围这段路,应当能省去不少麻烦。”
果然,凭借阿绒无意中散发的越来越明显的王族血脉气息,马车得以在危机四伏的十万大山外围,相对顺利地穿行了两日。
虽然路途依旧艰险,也遭遇了几波不开眼的,被血腥或灵气吸引而来的凶兽袭击,但有李玄舟那神鬼莫测的鞭子,有简自尘诡异迅捷的出手,有叶知弦扰敌心神的琴音,以及曲忧精准补漏的剑法,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这日黄昏,马车驶入了一片位于两座大山之间的,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竟稀稀落落地搭建着一些粗陋的,用兽皮和石块垒成的房屋。
这是一个妖族的小型聚集点,在这里,人族的银钱用处不大,多以物易物,或是用妖兽材料,灵草或矿石进行交易。
马车在小镇边缘停下,引来不少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毕竟,一辆人族样式的马车,出现在这妖族腹地的小镇上,实在有些扎眼。
尤其当阿绒因为好奇,从车窗探出小脑袋,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时,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半妖?”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几个身材魁梧,身上带着浓重野兽特征的妖族壮汉,推开围观的低阶妖兽,走到了马车前。
为首一个,生着野猪般的獠牙和硬鬃,铜铃般的眼睛不善地盯着阿绒,又扫过车厢内隐约可见的几道身影,瓮声瓮气道:“肮脏的杂血崽子,也敢踏足我妖族的地盘?”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妖族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阿绒被这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话语吓到,耳朵瞬间向后抿去,尾巴也紧紧夹起,下意识地缩回车厢,躲到了曲忧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曲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阿绒的手背以示安抚,正要开口——
“锵!”
一声清越冷冽的剑鸣,骤然响起,并非李玄舟出手,也非曲忧拔剑,是银发简自尘。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马车旁,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剑身并未完全抽出,但一股冰冷纯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剑气,已随着那三寸寒锋,轰然弥漫开来。
剑气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直指神魂本质的锋锐与死寂,瞬间锁定了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妖族壮汉。
那几个妖族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如同被最恐怖的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
野猪妖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死亡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有丝毫异动,下一瞬,那道冰冷的剑气,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他们的生机。
所有妖族都惊骇地看着那个银发紫眸的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王……王族血脉?!”
一个苍老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妖族分开,一个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褐色斑点,身后拖着一条干瘦,毛色黯淡的狐狸尾巴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混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车厢内,那个躲在曲忧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对紧张竖起的狐耳的阿绒。
他的目光落在阿绒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眼眸,虽然稚嫩却形状完美的狐耳,以及从那一小截蓬松的,带着火红纹路的尾巴尖上,视线来回扫视,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眼睛,这耳朵,这尾巴的花纹……”老狐妖喃喃着,手中的木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忽然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野猪妖,踉跄着冲到马车前,几乎将脸贴到了车窗上,更加仔细地,贪婪地看着阿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狐妖,竟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车厢方向,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哭腔,高声喊道:“参见小主人!老奴胡三,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那几个妖族壮汉面面相觑,周围的低语声也瞬间消失。
阿绒更是吓得完全缩到了曲忧怀里,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怯怯地看着车窗外那个对着自己磕头的老狐妖。
“你是谁?”曲忧定了定神,将阿绒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自称胡三的老狐妖。
她能感觉到,这老狐妖修为不高,大约只有炼气中后期的样子,而且气血衰败,寿元无多。
但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动狂喜,与一种深沉的,仿佛找到归宿般的悲恸,却不像伪装。
“老奴胡三,曾是青丘狐族,上任妖王陛下独女,青漓公主殿下的贴身侍从,兼王族侍卫小统领。”胡三抬起头,老脸上泪水纵横,看着阿绒的眼神充满了慈爱,痛惜与愧疚。
“小主人,您,您一定是青漓公主的女儿,对不对?您和公主殿下,长得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这血脉的气息……老奴绝不会认错!”
这些陌生的称谓,让曲忧心头剧震,她看向怀里的阿绒,又看看跪地不起,情绪激动难以自抑的胡三,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银发简自尘忽然开口,紫眸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妖族,“带路,去安全的地方。”
胡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对着银发简自尘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绒,颤巍巍地在前方引路:“是,是,诸位贵人,请随老奴来,老奴的住处虽然简陋,但还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