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十几级,沈弱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那是肋骨骨折的人被迫深呼吸时的反应——疼,但不能不呼吸。他的左腿几乎已经失去了支撑力,每一步都靠着右腿硬拖上去,膝盖以下的裤腿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随着每一步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砚走在他右边,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他没有伸手去扶,甚至没有再看沈弱一眼,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知道沈弱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帮助。这个人需要的只是一个选择——一个不是绝路的选择。
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沈弱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左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往左侧栽去。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撑住什么,但身侧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恰好止住了他下坠的势头。那只手干燥而温热,五指修长,扣在他沾满血污的手腕上,像一道细而韧的绳索。
苏砚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扣着沈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他挣脱,也不会让他觉得被钳制。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仿佛他只是随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栏杆。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苏砚的侧脸。
苏砚的侧脸线条很好看,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走路的姿态很散漫,肩背却绷得笔直,像是骨子里刻着某种不容折损的东西。
沈弱没有挣脱。
不是因为挣不开,而是因为他发现——苏砚扣住他手腕的角度,恰好避开了他袖中那枚令牌的位置。
不是巧合。
沈弱垂下眼,任由那只手带着他往上走。
他忽然想起苏砚在山路上说的那句话——“十年前在崖顶上的时候,我本来应该追下去的。”
他到现在也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听懂。
比如扣在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如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他停顿的瞬间的节奏,比如一个从来不说“帮我”的人,终于允许一个人走在他半步之内。
剩下的八百多级台阶,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风吹干了沈弱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新的汗;慢到左腿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了痂;慢到苏砚的手始终扣在他手腕上,位置不变,力道不变,像某种固执的承诺。
没有人说话。
玄晶门越来越近。
守殿的弟子远远看见他们,腰背挺得更直了,目光在沈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面无表情地行礼:“少主”
苏砚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带着沈弱跨过了最后一级台阶。
玄晶门感应到他的气息,幽光流转,缓缓开启。门后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而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苏砚终于松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手腕上滑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指尖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沈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是什么温暖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了。
“到了。”苏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仿佛刚才那八百多级台阶上的沉默陪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07章沈弱这个怪人
沈弱与苏砚并肩走着,他的灵脉虽有破损,但大乘期的修为还是足以支撑他恢复些许伤势。
安渡殿外围虽是阴森和充斥着杀伐之气的,但内部却与其截然相反。
竹影摇曳,入目之处皆为墨绿。
沈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他一直都想找个隐世的地方,种满竹子过俗人的生活。但是命运多坎坷,往往最想要的,便是最得不到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一路相顾无言的走着。
竹影深处,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竹舍,一道矮篱,篱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院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檐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褥边放着一只粗陶药炉,炉上煨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