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庭院安静得像一幅画,连槐树的枝桠都不再摇晃。
“妖界少主没有听他的。”苏砚说,“他跟去了。带着三百妖兵,杀上仙门,血洗了七座山峰。”
沈弱的呼吸微微一滞。
苏砚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史料。
“他杀到第八座山峰的时候,那个天才站在山门前,拿剑指着他的喉咙。”
苏砚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说了第二句话。他说,‘你走不走?’”
沈弱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妖界少主还是没走。”苏砚说,“他把剑拨开,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弱已经猜到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弱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杀了他。”苏砚替他说完了。
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平静到像是用了一百年两百年来练习这四个字的发音,练到终于可以把它们说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石桌上那片枯叶又被风吹动了,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地上。
“后来呢?”沈弱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后来,”苏砚说,“妖界少主没有死透。”
沈弱猛地抬头。
苏砚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空荡荡的平静。
“他修的是妖丹,妖丹碎的时候留了一缕残魂,够他转世。代价是,他再也不是妖了,修为归零,记忆全无,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一世都活不长,每一世都在重复同样的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沈弱问。
苏砚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沈弱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古井旁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摇晃的,不真实的。
“每一世,”苏砚说,“他都会遇见同一个人。每一世,他都会爱上同一个人。每一世,那个人都会在最后关头亲手杀了他。”
沈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这一世呢?”他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沉了一截,久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沈弱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苏砚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和他刚才那种冷冰冰的笑也不一样。那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温柔。
一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笑,像是把一把刀磨得极薄极薄,薄到能切开光,薄到能割开时间,薄到能刺穿三百年的岁月,在一个人心上扎出一个永远长不好的洞。
“这一世,”苏砚说,声音轻得像风,像叹息,像那句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
“还不清楚。”
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沈弱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月光下,坐在槐树的影子里,坐在苏砚讲完的那个故事的余韵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问那个妖界少主叫什么名字。
但他没有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问。
第113章等
夜风从槐树的枝桠间穿过,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沈弱坐在石凳上,肩头那片枯叶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仿佛只要他不动,这个故事就还没有讲完,那个“还不清楚”的结局就还能再等一等。
苏砚先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衣袍擦过石凳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看沈弱,而是走到槐树跟前,伸出手,指尖触上粗糙的树皮。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旧伤留下的疤,年代久远到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这棵树,”苏砚说,声音很轻,“是他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