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那十年就好了……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第206章冬天来了,梅花开了。
裴厌离开冰室时仙宫飘起了大雪,雪花纷飞,为整个仙宫覆上一层银霜。裴厌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他顾不上拍。他知道师兄最怕冷了,下雪了师兄会受不了。
裴厌跑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殿里没有人。
被子掀着,床铺是凉的。药碗放在地上,药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沈弱的鞋还在床前摆着,整整齐齐的两只,脚尖朝外,像是他自己穿好鞋站起来、然后走了。
裴厌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从他嘴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骨头又开始疼了,跑得太急,骨头缝里像被人塞了碎冰,又涨又疼。
他转过身,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浅到几乎被新雪盖住。步幅很小,一脚深一脚浅的,像走不稳,像随时都会倒。裴厌顺着脚印追出去,雪打在脸上,冷得他眼睛发涩。
脚印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在一片梅林前面消失了。
梅林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几棵树被碰断了枝,梅花落了满地,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被雪埋了一半。裴厌站在梅林中间,四下张望。风很大,吹得梅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然后他看见了。
沈弱坐在一棵老梅树下,背靠着树干,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没有穿鞋,脚埋在雪里,冻得发紫。他的头发散着,雪落在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也是闭着的,脸色白得和雪一个样。
裴厌跑过去,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探沈弱的鼻息。
有呼吸。很弱,很浅,但还有。
裴厌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哭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不记得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在谁面前。
他抱住沈弱,把沈弱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护着沈弱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沈弱的身体冰凉,像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冷的,硬的,没有生气。
“你跑出来做什么,”裴厌的声音是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下雪了你看不见吗,你不冷吗。”
沈弱没有回答。他不会回答的。
裴厌把沈弱打横抱起来,沈弱的头靠在他肩上,雪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凉的。裴厌把脸贴在沈弱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裴厌抱着沈弱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他的衣裳湿透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早就没有了颜色,整张脸灰白灰白的,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抱着沈弱的手一直没有松。
走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弱。沈弱的睫毛上凝着霜,嘴唇上也有,白茫茫的一层,像结了一层薄冰。
“师兄,”裴厌把嘴唇贴在沈弱冰凉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咱们回去了。回去了就不冷了。”
沈弱没有动。但裴厌感觉到,沈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他衣领上的布料。
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裴厌低下头,看着沈弱勾在自己衣领上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是青紫色的,指甲盖里没有血色,但它勾着,勾得很轻很轻,像一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掉。
裴厌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雪里,抱着沈弱,看着那根手指。
风把雪吹到他们身上,把两个人一起裹进了一层薄薄的白。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风雪里透出来,带着一点颤抖的、不像笑的笑,“你抓着我了。”
他的眼泪又掉了一滴,落在沈弱的脸上,顺着沈弱的脸颊往下淌,像一滴从冰面上滑过的雨。
“抓着了就别松手了。”
裴厌把沈弱抱回偏殿,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他裹住。沈弱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衣领,他不舍得挣开,就那么弯着腰,上半身趴在床边,脸埋在沈弱肩窝里。
被子的温度在慢慢回升,沈弱的手指却在慢慢变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