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勾着衣领的手指终于还是松开了。
裴厌没有动。他趴在床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被子里,握住了沈弱的手。
十指交握,和从前一样。
……
裴厌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从棉花和布料之间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师兄…你说得对。我是傻子。天底下最傻的傻子。我把你弄丢了,找到了,又弄丢了,又找到了,又弄丢了。
我找了你那么多次,丢了那么多次,我还是没有学会怎么把你留住。”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的脸。
沈弱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嘴唇上还有霜,裴厌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指腹从沈弱的下唇上划过,干裂的、冰凉的、没有反应的嘴唇。
“这次我不想弄丢了……不是的,这次……师兄来选,师兄要走的话……我…我就走,再也不出现……师兄不走的话,就不要丢下我了。
雪停了就不冷了。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看梅花。你以前最喜欢梅花的。你说梅花香得正,不媚不俗。你说等冬天来了要去梅林里坐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闻香味。”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了气音。
“冬天来了,师兄。梅花开了。”
第207章日常(偏温馨)
师兄的身体很脆弱,师兄的魂魄也很脆弱。
身体上的伤基本上被裴厌补的七七八八了,可是魂魄上的却迟迟没有进展。
由于神魂不全,导致裴厌根本无法将沈弱的肉体与现在的神魂相加契合。
这也是裴厌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冰室里存放着沈弱的肉身,裴厌每天都会去看,每天都会用一点精血和灵力去滋养。
偏殿里的魂魄状态的沈弱,裴厌每天也都会和他说很多话,有时是人间的花,有时是新的菜谱,有时是话本里的内容。
沈弱一次都没有回复过他,他就这样静静的躺着,有时也会坐在窗边走神发呆。
偏殿的光线比冰室柔和得多。
裴厌特意让人把朝南的窗子都换成了透光的明纸,日光透过来,不烈,温温软软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蜜。
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是沈弱从前喜欢的品种,裴厌寻了很久才从人间一个隐世的花翁手里讨来。兰草长得慢,种了大半年才抽出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跟旁边老叶的深绿叠在一起,倒也好看。
裴厌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弱正坐在窗边。
说是坐,其实更像是被放在了那里。他的身体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白发没有束,散散地垂在肩后,有几缕滑到胸前,随着窗外透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聚焦,像一个人在看很远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裴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他每天进来之前都会站一会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好。
他不想让沈弱看见他难过的样子,虽然沈弱可能根本看不见,虽然沈弱可能看见了也不在意,但他还是想对沈弱笑。
裴厌走到沈弱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师兄,今天外面出太阳了。你这边晒得到吗?”
他偏头看了看沈弱身上的光线。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沈弱的膝头,把他素白的衣袍照出一片浅浅的金色。裴厌伸手摸了摸那片衣料,被日光照得温温的,他的嘴角就弯起来了。
“晒得到。那就好。”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在沈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一本人间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只狐狸精和一个小书生的故事。
裴厌以前从来不碰这种东西,觉得无聊,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听见仙宫里两个小弟子凑在一起讲这个故事,讲得眉飞色舞,他就让人去寻了来。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却说那狐狸精化作一个美貌女子,去敲书生的门。书生开门一看,月色之下站着一位白衣女子,眉目如画,风姿绰约,便问她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那狐狸精掩口笑道,听闻公子学问高深,小女子特来请教。”
裴厌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弱。
沈弱还是那个姿势,头偏着,眼睛半睁着,睫毛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