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裴玄死死盯着泛黄的蕉布上婉转清丽的书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又缩了回来。
&esp;&esp;他眼眶泛红,别过脸去:“这不是她的字,拿走,是你们伪造的……”
&esp;&esp;海潮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梁娘子的字迹,只是不愿承认:“她本来要坐船去海外,在南海遇到风浪,刚好被我阿耶救了。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经我阿耶阿娘劝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esp;&esp;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梁,那个孩子也跟了她的姓。”
&esp;&esp;她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他的名字叫梁夜。”
&esp;&esp;“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说谎!”裴玄避开她的视线,疯子一样笑着,“没想到你有备而来,准备了这么一套说辞!是谁教你的?是杜文梁还是林鹤年?还是长公主?对,一定是她!当年她趁我不在挑拨离间,将阿芷气走,是她……”
&esp;&esp;“你还不明白吗?”海潮道,“梁娘子她到死都恨你,因为太恨你,连亲生的孩子也不能爱,只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esp;&esp;她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接着便是彻底的寂静。
&esp;&esp;裴玄面无表情地僵坐着,若非浑身轻轻颤抖,几乎像是木胎泥塑。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你骗我,她没有死,她在西洲等我去找她,她只是同我置气……”
&esp;&esp;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esp;&esp;“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合浦,”海潮道,“她的坟墓就在村子附近的苦儿坡上,但是我劝你别去打扰她,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恨你,死了一定也不想见你。就算她真的去了西洲,也不会见你的,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esp;&esp;裴玄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住她,仿佛即将暴起伤人的困兽。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肩忽然垮了下来,仿佛支撑着他的东西轰然倒塌。
&esp;&esp;“他的生辰是何时?”他的嗓音干涩。
&esp;&esp;海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梁夜的生辰。
&esp;&esp;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梁夜的生辰告诉了他。
&esp;&esp;裴玄沉默许久,嘴唇颤抖着似是要哭,最后却凝成一个扭曲丑陋的笑。
&esp;&esp;他越笑越大声,眼角渗出泪花,海潮静静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esp;&esp;“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玄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门要他,它要他回去……”
&esp;&esp;“什么意思?”海潮困惑又不安。
&esp;&esp;裴玄仿佛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但一双眼睛里再也没了最初的志在必得,像是湮灭的灰堆:“阿芷是在西洲怀上他的,我们在西洲的最后一夜……他是西洲的孩子。”
&esp;&esp;说罢他不再理会海潮的反应,端起酒杯仰起脖颈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esp;&esp;海潮霎时睁大了眼睛:“你……”
&esp;&esp;裴玄眼里倏地闪现光彩,死灰复燃一般:“她曾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一生,休想就这么抛下我!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esp;&esp;他忽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病入膏肓还是因为那杯毒酒。
&esp;&esp;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捧起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放到几案上,向海潮道:“这里面是墓穴中找到的残简和译经,加上你手上林鹤年的那部分,你就能将门打开了。”
&esp;&esp;海潮看了一眼木匣,立刻移开视线。
&esp;&esp;她的反应清清楚楚落在裴玄的眼里,他边笑边咳,低低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连看都不敢看么?我将它留给你自行处置,扔了也好,烧了也罢。”
&esp;&esp;他讥嘲地看着海潮的眼睛,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忍不住:“将它带走罢。”
&esp;&esp;说话间他又咳出了更多血,起初还用绢帕擦拭,很快绢帕便被血洇透了,他便不再理会,任由血淌下来湿了衣襟。
&esp;&esp;他扬声叫了在门口待命的侍卫进来。
&esp;&esp;侍卫见他衣襟上一片刺目的血红,顿时大骇,将弓弩对准了海潮。
&esp;&esp;裴玄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送客人下山,替她办一张新的过所。”
&esp;&esp;侍卫领了命,踌躇道:“将军可要请医官?”
&esp;&esp;“不必,”裴玄道,“送她出去,关上门,叫他们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一个时辰后再入内收拾。”
&esp;&esp;侍卫似有所觉,却不敢多说什么,向海潮道:“请吧。”
&esp;&esp;海潮站起身,裴玄用眼睛示意:“将它带走。”
&esp;&esp;海潮迟疑片刻,抱起匣子,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esp;&esp;才走出不远,只听后面传来“嗵”一声响,似是重物砸在地上。
&esp;&esp;海潮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地一空。
&esp;&esp;害死梁夜的凶手至此都已死了。
&esp;&esp;侍卫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将海潮的刀递给她:“要起雾了,我们得快点,雾起来了就不好走了。”
&esp;&esp;海潮低头看,雾已经起来了,缠绕着枯败的草木,嶙峋的山石,渐渐吞没了她脚下的石阶。
&esp;&esp;她将刀挂回腰间,捧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快步往山下走去。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