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认命吧。
他被分配到古田中学当英语老师。
报到那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木制的校牌,上面写着古田中学四个毛笔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想哭。
但他没哭。
他走进去,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
他教英语,教得很认真。
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26个字母,他一个一个地教,一遍一遍地写。
学生们喜欢他。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不骂人,因为他讲课文的时候会穿插一些上海的故事:外滩的钟声、南京路的霓虹灯、城隍庙的小笼包。
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
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点价值。
直到学校停课了。
老师们被下放到农村劳动。
后来听说理工科大学还要办,开始招工农兵学员。
他当时还在乡下,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又燃起了一点火苗。
但很快他就知道,那是别人的机会。
在职教师没有推荐资格。
他又一次被关在了门外。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傀儡。
线攥在别人手里,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再后来,他就成了知青。
从上海到乡下,从城市到农村,从讲台到田埂。
他的人生像一条被不断改道的河,流到哪里算哪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直到1977年的这个冬天。
那张纸上的字,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好不容易结起来的痂。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只死掉的蟑螂。
他看着那只蟑螂,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默。
也是知青,比他早来两年。
陈默这个人很怪。
他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像一块石头。
招工的时候,别人挤破头去争取名额,他不去。
招干的时候,别人托关系走后门,他也不去。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
葛剑雄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觉得这人要么是傻了,要么是装清高。
但后来他慢慢发现,陈默是真的不在乎。
他住在一间偏僻的小土屋里,屋前种了一畦青菜,屋后养了几只鸡。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种菜、喂鸡,然后坐在门槛上看书。
他看的书很杂,《黄帝内经》《道德经》《庄子》,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曾国藩家书》。
葛剑雄无聊的时候,常去找他聊天。
陈默从不拒绝。
他会放下手里的书,给葛剑雄倒一碗水,然后慢慢地说。
他说得最多的,是关于。
人这一辈子,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你以为你在追求爱情?其实你追求的是欲望。
剥离了那层外衣,人就是动物,纯纯的兽性。
葛剑雄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