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荞篇6
万沅沅丶柳二苗看着荞哥儿长大的,知他和大儿子的事,喜不自胜。
恨不能当即去庄子提亲。
因着两家关系,他们没大张旗鼓地请媒婆走这一趟,是打算先私下试探,说定後再过礼。
本以为板上钉钉的喜事,哪曾想张云松咬死了不同意,先是顾左右而言他,假装没听懂,在万沅沅挑明後,又一口拒绝不留馀地。
张荞剖白恳请过,柳玉岩数次上门,诚心求娶过,任俩孩子如何动之以情,任柳家夫夫如何推心置腹,都不管用。
吴煦丶柳玉瓷丶方宁等等,亦轮番说和,连小学堂那些小萝卜头都煞有介事丶“语重心长”地叽叽喳喳相劝,逗得李莹英和李嬷嬷哭笑不得,也向着孩子们说话。
张牧更不必说,他家荞哥儿钟意,无有不支持的。
张云松终松了口,却也要柳家保证,帮着荞哥儿脱了奴籍方肯应下亲事。
旁人不解,可他心里明白,亦盼望着,柳家兄弟得中一甲,能有机会面圣。若那位真肯放荞哥儿归于良民,便是不计较他曾是先太子一党,能容得下他们了。
他哪知道,当年赵仕恺救下他们,本也是帝後暗中授意。
缘于张云松的强硬态度,柳玉岩和张荞的亲事,便这麽耽搁下来。
及至吴煦和柳玉瓷定亲丶成亲,叫弟弟都赶在了柳玉岩前头。村里乡亲丶城里近邻,私下都猜测不已,议论纷纷,亦有许多眼热之人打听试探,欲结秦晋之好。
柳家顾忌张荞清誉,有口难言,只好随他们误会,以为柳玉岩是等着高中攀朱门贵妻。
而张荞,像鼹鼠守着宝藏,捂紧了独属自己的月光,虔诚又笨拙,惶然却执拗。
自那年除夕,柳玉岩于烟花下许诺,要他等他。张荞便在这漫长的几度春秋里,煎熬着,欢愉着。
等了一年,又一年。
小学堂里,小书生们皆知小张夫子有宝匣,里头藏着一沓沓厚厚的书信,还有印章丶绢花丶草编知了虫丶麦穗簪子……零零碎碎的各式宝贝,日积月累,塞都塞不下。
宝匣从一只到两只丶四只……堆叠在厢房。
尽数是柳玉岩送的,连他的读书手札,批改过文章的废纸,都被悉心收好。
随着年岁渐长,几个知慕少艾,懵懵懂懂对情爱起了好奇心思的少哥儿女子,常缠磨着夫子问情爱之事。
有人害羞,会捂着脸支支吾吾偷乐,有人胆大,直接大咧咧问夫子情为何物。
张荞思忖片刻,喃喃自语,思绪万千。
于他而言,情之一字,似泡在蜜罐子里的苦汤药。
甜中带苦,苦亦是甜。
在他同柳玉岩牵缠的数年里,从不是尽如人意的,他像飘在海上的孤舟,逐浪浮沉,喜乐都捏在掌舵之人手中。
然,纵使风浪滔天,他亦岿然不动,不曾後退半步。
张荞看似柔弱,实则如蒲草坚韧,反倒是柳玉岩,瞧着沉稳冷静,却时时怯懦。
或许情爱便是如此,常令胆怯者勇敢,常令强大者卑怯。
这条漫长的情路走来,两次三番萌生退意的,竟是柳玉岩。
他乡试失意时,踌躇过,知张荞太傅之孙的身世时,回避过,张荞与他自幼一同长大,又如何猜不透他的心思。
那人每每兀自断了来信,态度冷淡下来,他伤心之馀,却从未犹疑,始终认为玉岩哥不会变心的,始终坚定地信任他丶选择他丶走向他。
他既有滴水穿石之心,何惧冰霜冷硬难融。
“夫子,夫子,怎麽又苦又甜的?”
“是啊,苦怎麽是甜呢,小夫子说说嘛。”
“小夫子说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