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文章学问,论起庙堂黎庶,季怀琰又成了那位持中守正丶平章事理的端方君子,有理有度,有礼有节。
怎的偏抓着月哥哥的那麽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事不放?
柳玉瓷偷偷瞧他,拉着宁哥哥歇息时议论。
“瓷哥儿,好像是有点奇怪,你看他就不说二毛,二毛也常跟好兄弟勾肩搭背的。”
“他不会以为二毛是汉子吧?毕竟二毛的哥儿痣在耳後。”
方宁笑着戳他额头,“扑哧,我们相识数年了,不至于吧?”
“也是。你说,昭明兄知道自己对月哥哥的特殊吗?”
方宁摇摇头,“啊。”
张聿敏不知何时踱步在他们身後,卷起书册,一人给了一个爆栗,“殿试在即,还在分心,还在分心!还想不想好了?!”
那头,季怀琰猛地起身,“先生,学生错了!”
“噗,哈哈哈哈哈。”
季怀琰侧身才发现张聿敏骂的是柳玉瓷和方宁,他属于不打自招了,闹了场笑话,登时涨红了脸。
“好哇,季昭明,老头子看错你了。你们一个个的,是笃定自己榜上有名了?一甲如探囊取物,非你们不可是吧?”
季怀琰丶柳玉瓷丶方宁,齐齐认错,“学生不敢。”
吴煦见屋里声大,忙进来说和,请张聿敏出去用点心香饮子,消消气。
季怀琰落座,提笔写反省书。
张聿敏的辩才会,最爱让学生立于不认同的那方,驳斥自己原本的观点。适才辩到哥儿女子相关论题,张老让他代入哥儿视角,谈世俗之偏见,谈律法之偏见,谈职事之偏见。
他倏忽意识到,世俗礼教,总对哥儿女子有诸多规训责难,不可避免又想到了林昭月。
如月公子那般性情,是极好的。
他不该以己度人,强求他人以他的处事之道处事。假使世间哥儿女子,都似他这般,规行矩步,则何时能挣脱枷锁,又怎能换得今日的科举改制呢?
他不给张老先生写反省,却洋洋洒洒,写了六页纸给林昭月道歉。
林昭月在殿试前一日,收到了丫丫送来的,经季怀琰百般斟酌後的六页道歉信。
“他亲自写的?”
“那可不,写废了好多稿纸呢,改了又改,就怕又惹您生气。”
林昭月乜她一眼,“好你个丫头,也向着他说话?”
丫丫求饶,“好少爷,我怎会向着他?我想着,月少爷看他写了这麽多字诚心道歉求饶,心中定然痛快,这才跑一趟的。”
“哼,算你机灵。”
唔,看在那呆子诚心诚意的份上……不成,还是气的,“进屋,你等着,我也有信送他。”
“啊?月少爷要写信?”这还是她认识的少爷吗?
林昭月当然没有写信,他在画信。
季怀琰写了六页纸,他就回了六张画,一张呆瓜,一张猪头,一张笨驴,後三张,呆瓜丶猪头和笨驴分别头顶一轮圆月,被圆月“骂”得直不起身子。
“拿去给他,这事扯平,本公子原谅他了。”
季怀琰收到六张画,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而後贴心地将画收好,想着是不是改日去装裱起来,好日日自省,莫再犯错。
翌日殿试,季怀琰读到考题,未乱分毫,不似寻常男书生愤慨。
他已真心知错,非昨日之季昭明矣。
三日後放榜,季怀琰为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