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震。在颠转作用下,永璃岛时隔百年再次爆发了地震,而这势必会连带百年不遇的大海啸卷土重来。地动山摇,高处的事物摇摇欲坠,人们展开了慌忙逃窜。
凛烛还未完全恢复意识。舜真或许是担惊受怕过度,也可能因为流血过多,在看到凛烛冷静下来以後刚开口想说点什麽,却只说了个“你”便昏了过去。
快被病毒和芯片折磨成残废的凛烛用库星破开了实验室的门,舜延看见自己浑身是血的女儿也差点晕厥过去,幸好玄铮撑着他。
他一眼便认出女儿手臂的伤因何而起,也才明白了舜真的良苦用心。这不是能久留的地方,舜延嘱咐玄诤先带舜真和剩馀人员离开,他则要最後再安顿好这架他最优秀的作品。
凛烛再次睁眼,在血色模糊中,他看到了那位母亲哭泣着抱走了那个婴儿。原来这也是第一第二战备团队的一员,刚才凛烛没认出来。
“程丶程组长……”凛烛艰难地呼唤着。他感到疲惫不堪,甚至有想流眼泪的冲动,但他是机器人,机器人没有眼泪。
程黛绫刚要跑看,看见凛烛的样子,她又痛心地停下了脚步。凛烛的味觉系统就是她调整的,虽然不比他身上那些杀器好用,却是凛烛最喜欢的部件。
训练的日子里,她常常会偷偷给凛烛带很多新奇的美食,据说是缱清州的特産。缱清州在哪凛烛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他吃得香,笑容就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脸上。
自己竟然差点伤害了那襁褓中的婴儿,凛烛死死攥着拳。他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用力再用力攥着,攥到手心溃烂。
“疼吗?”程黛绫轻声问。
凛烛能看到她眼里的尚未散去的惊惧和不敢靠近,却也感受到一丝摇篮般的照拂。他摇摇头。
“把她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你。”
说着,婴儿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程黛绫慌忙地就要跑,凛烛用尽力气又挤出一句。
“她有名字吗……”
程黛绫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摇摇头,赶快跑开了。
“对不起……”凛烛对着空气说道。
凛烛有预感自己活不长久。他耗费了太多能量在方才的一番折腾上,何况要不是那股能够治愈一切的神之力量,他或许已经在芯片的力量下被自我和病毒的争斗撕碎了。
尽管智识芯片尚未收到致命损伤,尽管他躯体完好,但他还是不想再被医治了。他好像真的习得了一点人类的品性,这时候图生了一丝绝望出来。
舜延搬不动凛烛的钢铁身,他倾听了这孩子的心愿,伤心起来。但他不能不走,舜氏集团失了他就真正失了魂,再难过也还得放弃。
大厦将倾前几秒,舜延拼了命逃了出来。生死时速之间,他切齿痛恨,想到了这一切还是韶赋修的杰作,他阴魂不散,或许阴谋才刚刚开始。
离开时,他听到凛烛最後的喃喃自语。
“如果还能找到我……我不想,再像这样活着……”
玄烈看到的最後一个画面是凛烛在坍塌的世界中安详合眼。
关键片段播放完毕的字样掩盖住雾蒙蒙的黑屏,门外的声响重新传入玄烈的世界时,他感到全身上下都在压抑着钝痛,活像是几百块大石头压在他的身上无法动弹,那是一种心如槁木的窒息感。
所以不让他像那样活着的做法就是用两个无辜的人继承他的意愿吗?让玄烈继承他的身体,而让纪凛烛继承他的名字?舜延可真够有想法的。想到屏幕里展现的前前後後,玄烈徒生出一丝惆怅的恨意来。
但是说到这里,纪凛烛是无辜的,那他玄烈也真的无辜吗?
那些思考着自己真实身份而夜夜难寐的时刻,全都像被病毒控制的炸弹一样,分明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现在却要调过头来预备把他炸个粉碎。
伴着智识芯片记忆提取仪盖子自动弹开,玄烈突然想到,如若这个实验室里险些死在那个机器人刀下的孩子得到了机器人的名字,那麽这个孩子即是……
“是我。”
一声清朗的少年音响起,玄烈一惊,如若一根悬在头上的丶拴着一块铁砧的钢丝忽地断了,无论有多惊讶有多激动,他只敢一满再慢转身。
熟悉的身影就立在玄烈的背後,不知立了多久,可能跟着他看完了整场二十年前的“表演”。
她摘下卫衣帽子,微卷的长发散落开来,一双在长久训练中磨满茧子历经风霜的手轻捧下那面普普通通的灰色面具,露出一双泪眼。
“是我。”这次换回了她本来的声线。
纪凛烛本想忍住眼泪,可泪水还是流了出来,她哭得令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