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刚端着水盆从东厢出来,一眼就看见奇澄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辆营里的板车。
车上摞着七八只木盆,盆上还盖着青布,风一吹,布角被掀起,露出里头一丛一丛翠绿的叶子。
“哎哟,这是……”宝珠把水盆往廊下一放,几步跑过去伸手就要掀布。
“别动,别动。”奇澄抬手拦住她,笑道,“这几盆金贵,碰坏了叶尖,我可没办法向夫人交代了。”
宝珠虽然不喜欢他,但看得好奇。
“这车子好丑,副官若不给个交代,我照样要跟夫人告状。”
奇澄笑而不语,让车夫把板车停在廊下,他自己则亲手一盆一盆地抱下来,轻手轻脚地摆在花架旁边,都没让他手下的新兵代劳。
头一盆抱下来的是墨兰,叶片又细又长,颜色深得发黑,叶心里压着一线浅黄。
沈鸢的园子里没养这个种类,宝珠没见过,已经像看稀奇了。
第二盆是春剑,叶子带着银白的斑纹,好似谁拿细毛笔在上头描了一道。
第三盆却是一株蕙兰,花茎还没抽尽,几朵小花开得极淡,嫩绿里透着一点胭脂色。
宝珠看得直吸气,凑近了鼻子闻了又闻:“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这一盆叫绿线素,雅名青山玉泉,”奇澄说,“是苏州那边的老种,我特意找的城西那家花店的老板,他手里品种多,这盆是他压库房的,我问了好几回他才肯拿出来。”
宝珠瞪大了眼,“那得花了多少钱?”
“不算多。”奇澄笑了笑,“只是把我这个月的饷吃干净,下个月说不定还得吃糠咽菜。”
宝珠被他这一句逗得噗嗤笑出声,心里想的却是他为了讨好小姐真是舍得下血本,这不让小姐看岂不是可惜了,回头就冲着屋里喊:“小姐!小姐快出来看!好多花!”
屋里的小丫鬟们闻声都跑出来,连小厨房的丫鬟也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好些人围在花架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个不停。
在远处驻扎的军官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偷偷往这边张望,被奇澄抬眼一扫,立刻缩了回去。
好生偏心,栖云苑里的小丫鬟们看便没问题吗?
宝珠见状心想是做面子功夫的好时候,立刻道:“他们守着我们栖云苑辛苦了,奇澄副官让他们也悄悄呗,左右现在也没事。”
奇澄这才朝那边招了招手,“那你们过来看吧,别站那么远,花又不咬人。”
刘排长红着脸带着其他新兵搓手走过来,一脸拘谨,他们自然是不能进院的,只站在廊下伸着脖子看,忍不住嘟囔一句:“这有些花瞧着跟草也没什么两样啊。”
兰花不开花时看着的确如此。
几个小丫鬟笑成一团,奇澄也跟着笑了,眉眼间是舒展的样子,没有平日里那张铁板似的脸,也没有面对沈鸢的谄媚,看着倒顺眼不少。
沈鸢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太阳落山,气温有些凉了,她披着一件浅灰的薄披肩,慢慢走到花架前,目光在那几盆兰草上转了一圈,并没有露出十分惊喜的神色。
“奇副官这一趟该是跑了不少地方吧。”她平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