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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老乡(第2页)

李振邦抱着箱子走到门口,箱子搁在门槛边上,他腾出手来指了指身后的端木慧颖:“兰姐,我爷爷在家吗?我朋友阿颖找他有些事。”

兰姐想伸手帮李振邦拿箱子,手掌已经伸到箱子边沿上了,李振邦摇了摇头,下巴朝箱子的方向偏了一下,语气随意但明确:“挺沉的。”兰姐便不再坚持,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笑着道:“老爷子出去遛狗了……看时间应该是快回来了。”

邦尼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杂志的封面被她折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走到门口,把手里的杂志搁在门边的矮柜上,目光落在李振邦脚边那只藤编箱子上,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一贯的、不紧不慢的笃定:“哼!说是遛狗,其实就是跑出去抽烟了。他每次出去遛狗,回来身上那股烟味都沾在衣服上,我隔着一层楼都能闻出来。”她的目光从箱子移到端木慧颖脸上,看到那张年轻的、带着些紧张的姑娘脸,表情松了一些。

李振邦把箱子往屋里挪了半步,箱子底蹭过门槛的时候发出“沙”的一声轻响。“是阿颖给爷爷带的吃的。”

端木慧颖赶紧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李振邦身边,微微弯下腰,朝邦尼和兰姐的方向鞠了一个不大但很认真的躬,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尖并拢贴着裙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奶奶好!兰姐好!”

邦尼被她这一声“奶奶”叫得喜不自胜。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端木慧颖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两下,掌心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顺了顺。“好好好!你好!”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尾音往上挑着,眼角那些细纹都舒展开了。

她摸完端木慧颖的头,转头对兰姐说:“既然是吃的,就放到厨房那边吧,让兰姐拆开箱子收拾一下,别放坏了糟践东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糟践”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像是她这辈子见过太多浪费食物的事,容不得再来一回。

端木慧颖有些奇怪于为什么李振邦的奶奶会是个洋人,而且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但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被她咽回去了。她第一次登门,不好意思问这些。

就在邦尼拉着端木慧颖在沙发上坐下来、正要问她今年多大、念什么学校的时候,芬恩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条狗,一副得胜还朝的架势。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膀微微往后仰着,下巴抬着,红白参半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搭在额角上,他没伸手去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得偏深的皮肤和一道旧疤的末端。他脚上趿着一双皮拖鞋,左脚那只鞋面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印,不知道是在哪片草地上踩的。

四条狗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不整齐但气势很足的队形。旺财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尾巴微微上翘,耳朵偶尔转一下。天狼走在旺财右侧,步伐比旺财略慢半拍,但步幅一致。小白跟在旺财后面大约两步的距离,四条腿倒腾得比父母快,但步幅小,走得有些颠。听蕉走在队尾,时不时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灌木根,又快步追上去。四条狗的毛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精神头十足,耳朵竖着,眼睛亮着,像是刚完成了一场什么了不起的事。

李振邦有些好奇地看着芬恩那张得意的脸:“爷爷,今天这么高兴啊?”

芬恩一副得意的样子,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像是要在空中比划出一场胜利的战报:“那必须的!昨天有条狗欺负听蕉,今天我带着他们去把场子找回来了!那条狗今天看见我们四个过去,尾巴一夹就跑了,跑得比黄包车还快。听蕉在它后面追了两步就停下来了,但那个气势,那个场面,你是没看见——我跟你说,这狗跟人一样,你退一步它就进一步,你带着人找上门去,它就知道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咧着,整个人像是一个凯旋的将军在讲述一场大捷。

李振邦有些无语地看着一个老头四条狗,那四条狗还一副昂首挺胸等候检阅的样子,像是听懂了芬恩的话,正在等着他下一句夸奖。

芬恩大手一挥,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利落的弧,朝着草坪的方向指了一下:“今天肉管够!好了,解散!”

四条狗还煞有介事地汪了一声,汪得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然后跑到草坪上去玩了。旺财跑到一半停下来,在草坪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扭了两下,又爬起来抖了抖毛,继续往前跑。小白跟在后面也打了个滚,但没翻过去,侧着身子在草地上蹭了一下就站起来了。听蕉已经跑到草坪那头了,鼻尖贴在地面上,像是在找什么。

李振邦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他走到芬恩身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坦白:“爷爷……我有个朋友……想学功夫……我这个……她学不了吧?”

芬恩溜溜达达走到屋里,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一匹跑完长途的马进了马厩,步伐松下来了。端木慧颖坐在沙发上,看到芬恩进来,赶紧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好,两只手垂在身前,微微弯下腰:“爷爷好!”

芬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那张带着些紧张的年轻面孔扫过去,扫过她垂在身前的手指,扫过她并拢的脚,扫过她那条出门前挑了好久的裙子,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就事论事的直接:“你的功夫,她当然学不了!谜底就在谜面上啊!铁衣童子功!童子啊!女孩儿怎么练啊?”

李振邦闻言愣在了原地,跟端木慧颖俩人大眼瞪小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发现芬恩说的好像没什么毛病,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端木慧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满怀期待变成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把一扇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门轻轻合上了,合得没有声音但很坚决。

芬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可乐,手指捏住瓶盖,两根指头一用力,“嗤”的一声,瓶盖就被起开了,动作快得像是瓶盖本来就没有扣紧。他插上吸管嘬了一大口,瓶底的液体发出咕嘟一声响,然后他放下瓶子,开口解释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记了很久但不太常跟人提起的话:“铁衣童子功依托少年元阳筑基,女子气血机理完全不符,强行修习必重伤本源。所以才叫童子功……这是书里的原话儿……硬要练的话……啥后果不知道。没有先例。书里就写了这么一句,后面全是讲怎么练的,没讲过女的练了会怎么样。”

李振邦咧咧嘴,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虎牙,他看了一眼端木慧颖,又看了一眼芬恩,语气里带着一种“那咋整”的无奈:“那咋整……”

芬恩咂咂嘴,那只手还搭在可乐瓶上,吸管被他嘬得发出空吸声。邦尼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白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她走到冰箱跟前又拿出两瓶可乐递给李振邦和端木慧颖,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李振邦从冰箱门上取下起子给俩人都开开瓶儿,插上吸管。俩人端着可乐跟着芬恩坐在沙发上,端木慧颖还没从刚才芬恩徒手开瓶盖的震惊中缓过神儿来。她刚才没看清那两下是怎么完成的,瓶盖就下来了,好像瓶盖本来就没有扣紧一样。她把吸管搁在嘴边,没有喝,目光还落在芬恩那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上。

芬恩懒洋洋地对李振邦道,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里,两条腿往前伸着,拖鞋的鞋尖翘起来,像是两艘搁浅的小船:“你三姑从来没练过什么童子功,不照样按着你大爷和你爹捶?你三姑小时候练拳,你大爷让她站桩,她站到一半嫌脚酸就不站了,自己跑去练别的。你二大爷拿戒尺追她,她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你大爷在后面喊‘别追了,这丫头跑得比你快’。后来呢,她该练的功夫一样没落下,照样把你大爷的桩功跟你二大爷的拳法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只要天赋够,肯下功夫,没啥不能练的。铁衣童子功练不了,换别的练就是了,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端木慧颖听着芬恩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了好几拍。她先想到的是“三姑”是谁,然后想到的是“你大爷”和“你二大爷”在芬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种随意的称呼方式,像是这些人就在隔壁屋里坐着,随时可以推门进来。

最后她想到的是报纸上那篇让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文章,吴肇钟在文章末尾提到的“香港有位武学大宗师”隐居在深水湾一带,传授的功夫流派驳杂但根底极深。

她的目光从芬恩那张脸上移开,扫过客厅里那些她不认识的老家具和陈设,扫过墙上那幅她看不懂的画,扫过茶几上那只被芬恩搁下的冰可乐瓶,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突然被什么东西点亮的笃定:“啊!我知道了!您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深水湾大宗师’!”

李振邦闻言一愣。他转过头看着端木慧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芬恩也是一愣,吸管从嘴角滑出来一截,他又吸回去,咬住吸管嘬了一口,然后他看着端木慧颖,那双绿眼睛里有一层浅浅的、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小秘密之后的那种无所谓的光。

俩人想起来端木慧颖说的应该是吴肇钟他们在报纸上发的那个声明,那篇文章里提到“深水湾一带隐居着一位武学大宗师”,没说名字,只说“传授的功夫流派驳杂但根底极深”,当时李振邦看完那篇文章之后笑了一下就没再管了,没想到端木慧颖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

李振邦忽然想到什么,把可乐瓶搁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问道:“哎,爷爷……那篇报道出来之后……没人来找你吗?”

芬恩得意洋洋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猜”的狡黠。

他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靠背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谁会相信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鬼佬是武术宗师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答案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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