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头红白参半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管和窗外自然光的交叠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两潭被树叶遮住阳光的水。他这张脸从街上走任何一个好事的人走过都会多看两眼,可偏偏有人跟他说“深水湾有位武学大宗师”,十个人有十个人会先往那些华人武师的面孔上想,谁会把这张洋人的脸跟“大宗师”三个字对在一起。
厨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兰姐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隔着厨房门和客厅之间那道半敞的门框,清晰地落进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端木慧颖不太熟悉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震动:“哇!这是馒头?”
几人回头望去,就看到兰姐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一个东西。那是两只面食,一只捏成了鱼的形状,鱼鳞用梳子齿压出来的一排排细密的纹路,鱼尾翘着,鱼嘴微张着,鱼身上用红豆嵌了一对眼睛,活灵活现。另一只捏成了石榴的形状,石榴的顶端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填进去的红枣和花生,石榴的皮面被捏成了凹凸不平的纹路,跟真石榴的外皮几乎一模一样。两只面食都蒸得白胖胖的,面皮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不久。
芬恩的双眼猛地一亮,那一下亮得比刚才看到冰可乐的时候还快。他从沙发上坐直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探着,目光落在那只面鱼和面石榴上,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幅他很久很久没看过的旧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懒洋洋的随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种端木慧颖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的语调:“这是……花饽饽?哪来的?”
兰姐看芬恩神色有些激动,一时间有些无措。她的手还举着那两只面食,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目光在芬恩和端木慧颖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接住这句话的人。她看了一眼端木慧颖。
芬恩立马反应过来,他的目光从兰姐脸上移到了端木慧颖脸上。那双绿眼睛比刚才亮了很多,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光照得他眼角那些细纹都跟着舒展开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层激动还没完全压住,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的迫切:“这花饽饽是你带来的?你是潍坊人?”
端木慧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的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收回来,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所有人都在等她确认的客厅里,那一下点头像是有人在桌上放了一块石头,声音不大但谁都听见了。
她一时间有些紧张,手指在裙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猜到了这些花饽饽应该是大嫂和母亲连夜做的,昨晚她在屋里翻衣服的时候,厨房那边的灯亮到很晚,她当时以为是母亲在准备今天的卤味,没多想。
花饽饽这东西在潍坊到处都有,昌邑、临朐、昌乐闺女出嫁,母亲做石榴、桃或双鱼花饽饽,上面插鸳鸯、龙凤面花。订婚送桃饽饽,回赠“面花八大件”——鸳鸯、鲤鱼、肥猪、寿桃。小孩百岁做“大岁”“大葫芦”。过年供“圣虫、神虫”到二月二。高密叫面花,节庆、祭祀、婚嫁、寿诞、上梁、乔迁都用,造型有桃、莲、鱼、元宝、石榴、蝉、龙、凤、刺猬,可用手捏也可用面模磕。
这东西在南方是稀罕物儿,而且够费工夫,和面、发面、捏形、蒸制,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用来送礼也没毛病。
但芬恩的激动让端木慧颖有些摸不准了。她看着芬恩那张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解读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他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的门前面,忽然发现门还开着,门后面的东西还在。
芬恩压了压自己的心情,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捞的时候还带着水底的温度。
“我是青州人啊……咱们是老乡!”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端木慧颖端着可乐瓶的手停在半空中,吸管还咬在嘴里,她看着芬恩,芬恩看着她。李振邦坐在旁边,手里的可乐瓶搁在膝盖上,目光从爷爷脸上移到端木慧颖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来。邦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兰姐刚递过来的那只面石榴,没有动。兰姐还举着那只面鱼,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面鱼上了。
端木慧颖把吸管从嘴里慢慢拿出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颤:“青州……您是青州人?”
芬恩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比平时慢了一些,下巴往下沉了一截才收回来。他把搁在茶几上的可乐瓶拿起来,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化了大半,汇成一小摊水渍留在玻璃面上,他拿起来的时候瓶底带起了一小圈湿痕,印在玻璃面上,边缘清晰,中间慢慢变淡。他嘬了一口可乐,把瓶子放回去,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又发出“咔”的一声,但这次他没松手,手指还搭在瓶身上。
“青州东关,老槐树底下那条巷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那张旧地图上重新描出来的,“巷口有个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车把上挂着一杆秤,秤砣磨得亮亮的。
巷子里第三户,门口有两级石阶,一级高的,一级矮的。我小时候蹲在那级矮石阶上吃过烤地瓜,地瓜是隔壁王婆家灶膛里煨的,皮焦得跟炭似的,掰开里面是黄瓤的,甜得粘牙。王婆家的地瓜比我家的甜,我问她为啥,她说因为她家灶膛烧的是枣木柴,火硬,煨出来的地瓜皮焦里糯。
后来我爹请了西席先生来家里教我们念书,念的是《三字经》,先生姓周,戴着一顶旧的瓜皮帽,帽檐上有一块油渍,他每次低头看书的时候那块油渍就对着我们。我跟我二哥坐一张桌子,他背得快,我背得慢,先生拿戒尺打手心,打得不多,但打得准,每次都打在虎口上,不伤骨头,但第二天拿筷子的时候手会抖。再后来,我就去了北京···”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年、不需要看稿子的旧文。端木慧颖端着可乐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听着芬恩说那些巷子的名字、豆腐车的轱辘声、石阶的高度、地瓜的甜味、戒尺落在虎口上的触感,那些东西她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但那个地方她认识,那个口音她听得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香港的深水湾,坐在一间洋人面孔的老头子的客厅里,听到有人用带着北京口音的中文讲青州东关的一条巷子。
芬恩又嘬了一口可乐,把瓶子搁回茶几上,这次他松开了手,瓶身上的水珠沿着瓶壁滚下来,在玻璃面上汇进之前那摊水渍里,把水渍的边缘又往外扩了一圈。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越过端木慧颖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在日光下闪着一层细碎的亮。
“我离开青州那会儿,才八岁,”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后来就偶尔回去。十四岁,我去了美国···那条巷子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王婆家的那棵枣木,不知道有没有被砍掉。周先生的瓜皮帽,可能早就烂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那四条狗在草坪上跑累了,旺财趴在树荫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天狼蹲在旺财旁边,耳朵偶尔转一下。小白已经跑到草坪边上那丛灌木旁边去了,半个身子钻进灌木里,尾巴露在外面摇。听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屋门口来了,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鼻尖抽了两下,闻到了厨房里花饽饽的麦香,但没敢进来,就蹲在门槛外面。
端木慧颖终于把可乐瓶放下了。瓶底搁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裙缝上攥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爷爷,青州东关……现在还在的。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回过一趟潍坊,去过青州。那条巷子我不知道是哪条,但东关那片地方没拆。街面上铺了水泥路,但巷子里面还是石板。巷口那棵老槐树,很大,树荫底下有个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不是独轮车了,但车把上还挂着一杆秤。”
芬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端木慧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他看了她两拍,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他把可乐瓶从茶几上拿起来,举到嘴边,没喝,就那么举着,像是用那个动作替自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舌尖上放了一会儿。
“三轮车了,”他说,“独轮车变成三轮车了。”
他把可乐瓶搁回去,瓶底搁得很轻,磕在玻璃面上的那声闷响比前几次都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从兰姐手里接过那只面鱼和那只面石榴,左手托一只,右手托一只,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面鱼身上的鳞纹压得密,面石榴裂口处露出来的红枣和花生塞得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看着端木慧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像是冬天河面底下还没冻透的水。
“你母亲做的?”
端木慧颖点了点头,声音里那层紧张散了大半,换上了她平时说话时的随意:“嗯……我大嫂和我妈连夜做的。本来是让我带来给您尝尝的,没想到您认出来了。”
芬恩把两只面食搁在茶几上,面鱼和面石榴并排摆着,白胖的面皮在玻璃面上投下两个浅浅的影子。他坐下来,把可乐瓶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哈了一声,然后把瓶子搁回去。
“替我谢谢你嫂子和你妈,”他说,“这手艺,在南方做不出来,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水的问题,是面的问题,是灶的问题。南方的面软,蒸出来的饽饽立不住。她们能做出来这个,肯定费了不少工夫。”
端木慧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端起可乐瓶喝了一口,吸管嘬着瓶底的液体发出咕嘟一声,然后把瓶子搁回膝盖上。
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那棵老樟树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浮动,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光里打转。那两只面鱼和面石榴搁在茶几上,面皮在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带着麦香的、属于故乡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