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疆的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
而他,时岸,一个有名字的人,一个有爱人的人,一个不再孤独的人,安静地坐在春天里,握着他的全世界,再也不愿松开。
——
圣武帝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是突然知道的,而是一点一点地知道的。
像秋天的树叶,不是一夜之间全部变黄,而是一片一片地、从叶尖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颜色。
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迅衰败下去,太医们轮流守着,汤药一碗一碗地灌,针灸一次一次地扎,但都没有用。
衰老是不可逆的,死亡是不可阻挡的。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他没有遗憾。
大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他开创的基业稳稳当当地传到了下一代手中。
他的一生没有虚度,他做了他想做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
不是江山,不是社稷,不是那些他亲手打下来的疆土和一手建立的制度。
而是一个人。
一个他放在心里几十年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到死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那一夜,圣武帝屏退了所有人。
李福安跪在床前不肯走,被他瞪了一眼,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
太医们鱼贯而出,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寝殿的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圣武帝躺在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头已经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捧冬日的雪。
烛火在案几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明忽暗,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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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归站在床边。
他还是老样子。
几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灰白色的长袍,清瘦的面容,眉目间那种仿佛随时要睡过去的倦意。
他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看着龙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圣武帝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沈鹤归,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年少轻狂看到垂垂老矣,从意气风看到油尽灯枯。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够了,但此刻他现,他永远看不够。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还是觉得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回到家一样的好看。
圣武帝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要醒来的释然。
“你还是老样子。”
沈鹤归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圣武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圣武帝看了他几十年、熟悉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圣武帝注意到了。
他笑得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带着一种沧桑的、温暖的、让人鼻子酸的味道。
他低低地咳了几声,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咳完之后喘息了一会儿,苍老的手在被子上微微颤抖。
等呼吸平复了一些,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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