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叙看着纪知宜这一脚愣了会儿神,饶是他也说不出什么贬低之言,她的身手实在太漂亮。
插屏倒了一块,男女之间的遮羞布也没了,郎君们早前就听说纪二娘身手不错,只是从未见识过,当下就有人小声道:“好生猛的小娘子!”
还有一人的眼神恨不能定在文韶心脸上,“好美的小娘子!”
是喻子衿的一位庶兄,名唤喻子贺,妾室所生。
只有随文砚率先回过神,见表妹被逼得跌坐在地,便忙大步往前行至插屏后,张嘴就要替表妹说话。
不曾想这喻子贺动作更快了,“二娘为何要责怪这位娘子?方才大家可都有瞧见,这不过是无心之失,说什么闹不闹事的,把话说得太严重了。”
他这样维护初次见面的文韶心,身为他的父亲,喻有道两眼泛着冷光,将他震慑得不敢再随意仗义执言。
男客那头的纪霖却不管这些,只想维护姐姐,道:“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这屏风半蒙半明,若说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假话,适才我有留意,方娘子不过轻轻带了这位娘子一把,力度不至于大到能推倒一个人。”
他扭头看向方小娘子,“敢问方娘子此举是为何?”
方小娘子吓得魂还没找回来,自然实话实说,“我见她一直哭,哭得我心烦,便想帮她一把,从中调和。”
“我方才也瞧见了。”纪观月这时候也说话了,“这娘子不知为何崴了脚,明明是往前扑,却半路转了方向,扑向了屏风。”
纪霖挑眉看向喻子贺,“所以,若无这惊天动地的一脚,怕是这屏风砸下来,方小娘子就要在你家受伤了。”
喻子贺笨嘴拙舌,还想再替文韶心辩解一二。
可方才那屏风倒下时“轰”的一声,实在骇人,他想替美人出头不假,但上有父亲盯着自己,下有纪知宜那一脚威慑,只好嗫嚅着嘴巴不说话了。
一时僵持不下,喻有道眼露不耐,他最讳自己的尾巴被同僚踩住,方小娘子他爹是太史令,若方小娘子真在自家受了伤,届时少不了要亲自上门一趟。
可他又非蛮不讲理之人,不好在随文砚这位户部员外郎的面前留下欺压后生的名声。
于是忖度片刻,喻有道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叫喻子贺命下人来收拾,又喊喻子衿带方小娘子与文韶心去后院稍作休息。
宴席照旧,水榭周围的腊梅依旧亮眼,只是喻有道转身时,眼神多在纪知宜与喻子贺身上各自停了一会儿。
纪知宜似有所感,任凭他审视。
她知道喻有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
喻子贺是个不成器的,念书不开窍,平日走鸡斗狗,好不容易对武学感些兴趣,却因太过顽劣而导致请来的师父个个摔棍而去。
最要紧的是,喻子贺怕她。
幼时初见,喻子贺笑话她是余杭回来的乡巴佬,她就将喻子贺的胳膊咬掉了一块肉,直至今日,喻子贺还是躲着她走。
方才她是有意出言激化矛盾的。
她太知道文韶心是什么人,扮柔弱,明明惦记随文砚却嫁不了他,心里只怕恨极。
今日这场赏梅宴,大家皆是心知肚明,随文砚既然能过来,他是什么心思,文韶心自然也知道。
利用文韶心,再让喻子贺见到文韶心的美貌,便更能激出喻子贺的纨绔行径。
喻有道身为右相,不会放任自己儿子一再错下去。
若说要找谁来约束喻子贺,放眼整个长安城,找不到比她纪二娘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了这样的理由,她频繁进出喻家也不是问题。
纪知宜低眸沉思,没有说话,筵席上的场面也一度很尴尬。
商叙静静看着她,耳朵里听着那些推杯换盏之声,愈发觉得一切都十分可疑。
这样的场景旁观起来,实在是太像阳世。
可等他再要细究一番,却倏忽间感到一阵撕扯,眼前的女娘越来越模糊,周遭的一切似全被白雾遮住——
猛然睁开眼,商叙怔然看着熟悉的床幔,扭头望向窗外,幽州仍是阴沉沉的天。
太奇怪了。
不做多想,商叙忙掀被下榻,草草洗漱一番,随后快步前往求真的院落而去。
幽州暂且按住不表。
说回长安喻宅。
出了这么一茬糟心事,喻子衿无心再挑什么郎子,这招婿宴便成了寻常的筵席。
席间,喻子衿时不时看一眼纪知宜,一脸不自在,兴许是私下被侯夫人训斥过,总之没再随便开口。
纪知宜一直分神留意她,想到她今日没得罪什么睚眦必报的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到下晌,筵席结束,众人逐一告辞,纪知宜有意落于最后。
果真,侯夫人将她单独叫住了,“二娘,你过来,伯母有话同你说。”
纪观月与纪霖在一旁蹙眉,难道是要二姐照价赔偿那扇被踹坏的屏风?右相未免太小气!
姐弟俩板着脸跟了上去。
行至水榭拐角,却被喻子衿拦住了。喻子衿不情不愿地对纪知宜道:“我阿耶要见你,只见你一人。”
纪知宜点头应下,回眸示意弟妹先回家。
再旋身跟在侯夫人与喻子衿身后走时,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也泛着越来越狡黠的光。
真是令她高兴,喻有道这条老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