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逃窜,忘了护孙,忘了身在险境,喉咙剧烈滚动,干裂苍老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惊疑与激动,断断续续出声:
“你……你是谁?!”
“你为何……会使南宫家十九式?!”
这一式武学,早已绝迹世间百年,是他们南宫家埋入尘土、不敢外露的禁忌秘学,是藏在血脉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隐瞒的过往。
百年了,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般正统圆满的家传招式。
老者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悲恸、惶恐、希冀与不敢置信,嘴唇反复哆嗦,后半句卡在喉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几度张口,终究没能完整吐出。
“这是……我……我……”
他想说,这是我南宫家不外传的武学,可他终究不敢说出口。
我……我了半天,才无力垂手,眼底骤然漫上水光,只剩满目沧桑悲凉。
无需他说完,南木已然全然听懂。
这不是江湖流传的粗浅伪招,不是旁人偷学的残式,是真正的南宫家祖传秘学,是只传宗亲子弟、不外传、不外露的嫡系武学。
南木姓南,她的根,本就是百年前煊赫一时、最终惨遭灭门清算的凌霄城皇座上的南宫氏。
眼前这位跛脚老者,一定也是南宫宗亲子孙吧。
百年前,凌霄城皇室南宫氏惨遭暗算、宗族倾覆,嫡系子弟殒命,唯有少数旁支、老弱、幼童拼死逃出凌霄城,从此隐姓埋名、四散逃亡,沦为乱世遗孤。
当时,皇室被屠,所有人都认为嫡系皇子全部被杀。无人知晓小皇子南宫艳被护卫抱着逃出。
而老者这一脉,正是当年侥幸逃出、流落民间的南宫旁支十四王爷一脉。
百年以来,南宫遗族不敢认祖、不敢归宗、不敢露头。
他们不敢参加科举,怕查祖籍履历暴露身份;不敢入仕为官,怕朝堂旧案重翻、追责灭门;
不敢从军入伍,怕军中核查谱系、引火烧身;甚至不敢拜师学艺、不敢与人结势,只能层层藏隐、步步卑微。
几代人隐姓埋名,辗转大齐各州,躲权贵、避巡查、避耳目,一辈子蜷缩在底层,只能做奴仆、杂役、樵夫、佃户这般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营生,靠着最粗鄙的苦力苟活求生。
家族不敢露,祖业不敢提,姓氏不敢认,武学只能偷偷摸摸、残缺相传,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代代隐忍,代代躲藏,代代卑微。
眼前老者的跛脚,想来也不是天生残疾,多半是常年逃亡、受尽欺凌、颠沛流离落下的旧伤,一辈子谨小慎微、苟延残喘,只求护住一丝南宫残脉。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老者佝偻的肩头,落在孩童惊恐的小脸,落在两人破旧单薄的衣衫上。
南木收了招式,立在漫天风雪中,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沉的悲悯与动容。
百年风雨,百年浮沉,百年隐忍。
原来她的族人,从未彻底断绝在岁月尘埃里。
楚钰缓步走到她身侧,看清老者残缺却正宗的武学招式,听清那句颤抖的追问,瞬间洞悉所有渊源,无声替二人挡去周遭残余风雪与旁人窥探的目光。
混乱落幕,风雪无声。
一座小小冻粮寨,一场子夜清剿,竟让漂泊百年、隐匿世间的南宫遗脉,在这荒僻隘口、寒苦山寨,意外重逢宗族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