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咽下去,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出一声轻响。
“说是还在找地方。”
陈学文眉头微微蹙起。
“这……有那么麻烦吗?”
李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没弯。
“找地方当然不麻烦。”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但是把心放肚子里——可就费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陈学文听懂了。
不是找不到井,是不想找。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
陈学文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摩挲。杯沿有一处细小的缺口,他的拇指每次经过那里都会顿一下,像是被什么硌住了。
“那……我们的设备还正常运吗?”
李祖轻笑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运。当然运。”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没了张屠夫,还非吃带毛的猪啊?他们不做——我们自家做。大不了登报招工呗。”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陈学文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赌气,是底气。
“手续办得怎么样?”
陈学文闻言轻笑了一声。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工商署倒是好办。港务处一直在卡我们的海水淡化厂。”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着什么。
“我没办法,联系了一下威廉先生。结果回信的是你二哥贾斯伯。”
李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说——搞不定港督,就搞定英女王嘛。”
陈学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不是那种“没办法”的苦笑,是那种“我知道这很离谱但他说得确实有道理”的苦笑。
“威廉摩根现在在欧洲当太上皇当得不要太爽。连希特勒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希特勒其实不是给威廉面子。主要是凡尔赛条约期间,黑水在德国的工厂管吃管住,生活全包——这在民不聊生的德国,简直就是老百姓的白月光,救命恩人般的存在。
你老希打着民粹的旗号上台,上来就要对民族的恩人下手?那不是扇自己的脸吗?黑水工厂里的人不是日耳曼?
所以到最后,也只是征用。威廉倒是无所谓——欧洲都打成那个舅子样儿了,他也没打算能安心生产。
李祖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帘都轻轻晃了一下。
“二哥跑欧洲去干什么了?”
陈学文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倾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白瓷杯里,溅起几滴在桌上。
“他那个德国老丈人,死倔死倔的。他在德国蹦着高儿地反纳粹。”
李祖闻言噗嗤一乐,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那希特勒不收拾他?”
陈学文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
“西门子被管控之后,他就住在波茨坦附近的海嫩霍夫别墅。威廉想让他去瑞士躲躲,他死活不去。听说身体也不太好——你二哥去欧洲,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劝得动他。”
李祖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这老头儿,火气这么大呢?”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是那种——听到一个倔老头在千里之外跟纳粹死磕时,说不出是该佩服还是该叹气的那种复杂。
还有火气更大的。
东京皇居,御前会议。
大殿很深,从门口到御座,要走很远。两壁的烛台把光线切得很碎,落在地板上,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金箔。
天皇坐北朝南。陆军在右侧,海军在左侧,分席对坐,两派隔着长桌面对面。御座高出一截,坐在上面的人低头看下来,满屋子都是后脑勺。
场面非常火爆。
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站起来,没有鞠躬,没有客套,单刀直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北条雄信、北条健司父子——惹得全球洪门都在追杀大日本侨民。这需要海军给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