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病本身,他怕的是那种“以后不能再跟你一起走那么远了”的感觉,怕她现自己和从前已经不同了。
他听医生说到“温暖湿润的地方”时,想的是香港,想的是有李祖在的地方。
李祖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那份贷款申请合上,搁在桌角,拿起笔在台历上写了几行字。接下来的几天,他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伊芙,给认识的各种医生。
得到的结论很一致:太平山顶对邦尼不合适——不是因为气压,是因为气候。山顶温度通常比平地低三到五度,对慢阻肺患者来说是隐性折磨,冷、风、湿重、上下山还得折腾缆车。邦尼要的是温暖、潮湿、避风、能喘口气的地方,全香港最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不是山顶,是南区。
李祖带着李定邦跟霍英东在深水湾转了好几天。霍英东对南区的地头熟,哪条路避风、哪栋楼朝向好、哪棵树的树荫不会挡住下午的阳光,他都能说得上来。
看房的第三天下午,他们在深水湾道尽头看到一栋红砖洋房。
院子不大,但格局舒服,朝南的窗户对着海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湿的水汽,不冷不燥。
院子里的老樟树已经长了好些年头,树冠撑开得刚好能遮住盛夏的日头,又不至于在冬天把整片草坪都挡住。
李祖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手在木椅面上按了一下,然后对霍英东说:“就这栋吧。”他说话的时候没再看第二栋。
霍英东帮忙找了妈姐,梅姐的妹妹兰姐,跟梅姐一样手脚利落话不多。
包玉刚没能回来,但他帮忙介绍了家庭医生,医生姓方,在浅水湾开诊所二十多年,熟悉南区老年人的常见病,沙丁胺醇气雾剂已经备好了——李祖站在方医生诊所门口接过那只药盒,没有立刻打开,先把它攥在掌心里停了一下,掂了掂分量,才塞进外套内袋里。
药盒边缘被体温焐了一路,沿着衣料的走向在他胸口位置停了一整段路。除此之外,李祖还给老爹定了车。
他定的是一辆roverpv,在香港叫路华,车长四点三二米,转弯半径小,适合香港的街巷。车价五万两千港币,全港一年到货寥寥十几台,是同尺寸小型四门豪华车里市价天花板,结果这车要等,没现货。
李祖打电话把贾老二骂了一顿,声音隔着越洋线路传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火气:“美记订的fordgranadakoooghia你说要等三个月到半年,让我先提两台de顶着,现在给老爸老妈订车又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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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十年代之后,香港的车辆骤然增多,原来的银河属于美式全尺寸大船,车长五米,上环窄巷掉头、停车极难,七十年代街市、骑楼密集,实用性大幅下滑。
李祖去年计划着换车,听说欧洲福特那边今年新上了fordgranadak,车长四点八五米,他就找贾老二下单了三台。
结果钱打过去之后,贾老二说要等三个月到半年,让他先提两台平治顶着。
他没招了,去仁孚行提了两台。
这车就是奔驰s的始祖,长轴距、前后悬拉长,整车重心偏向后排,工程师默认这台车很少由车主亲自长时间驾驶。
全车豪华配置优先给后排,驾驶位只是功能性工位,没有做轻量化省力化优化。换句话说,这是给司机开、老板坐的车。
贾老二被骂得有些委屈:“就算立马装船,那也得至少一个月才能到啊……不行你先去仁孚提个给老爹开着呢?”李祖气得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运了半天的气,然后去了仁孚。
平治du是奔驰e级始祖,在香港又叫细平治、斜杠八,短轴距紧凑车身,专门缩小转弯半径,设计初衷就是车主自己天天开。
前后排舒适兼顾,但人机工程优先照顾驾驶员,仪表布局、转向力度全部优化单人日常代步,尺寸紧凑,方便独自停车、短途兜风。
李祖把那台车提回来之后,开着它在深水湾的窄路上转了一圈,换道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回正动作,转弯的时候后轮跟得紧,然后他停在洋房门口,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几秒仪表盘,把车钥匙拔下来,搁在遮阳板后面的凹槽里,像是要把那辆车的钥匙放在和家门钥匙同一道刻度的位置上,等真正需要的人来取走它。
芬恩挽着邦尼的手到了深水湾的那天,是四月里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从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草坪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邦尼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肩上,下车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那道风里的湿度——和蒙大拿的干冷不同,和北京的冬燥也不同,是温热的、带着盐味的、贴着皮肤的。
她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一些,她没有说,但芬恩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感觉到了。
李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走下车,看着芬恩扶着邦尼的胳膊走上台阶,在院子门口站定,看着那棵樟树和树下的长椅。
邦尼沿着台阶慢慢走上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不需要别人提醒就能摸清这条路的宽度和间距。
她走到长椅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面朝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真好。”
李祖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打断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芬恩——芬恩站在邦尼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海面上,表情很平,但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松。
海风从南海的方向灌进来,穿过院墙的栅栏,在樟树的枝叶间绕了一圈才散开,像是一条已经走完的长路上最后一段不再需要画线的段落,自己找到了收尾的位置,沿着栅栏的缝隙折向墙角,又沿着墙根重新铺回去。
李祖没有出声,他默默走到那辆路华旁边,打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拿出那只沙丁胺醇气雾剂盒,搁在邦尼放在矮茶几上的藤编篮里,盒沿停在篮边一道旧折痕的同一道切线上,没有多出半个边角。
他做完这些之后,芬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点了一下,像是用那一道动作替自己把邦尼那句没有展开的话和篮边那道旧折痕的边缘,一并收进了那道不需要再被重新提起的收尾弧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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