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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直了身子,开口的时候语比平时快了一截:“哎?嫂子也在啊?你们先忙……我可以等。”说完他已经退到了门外,顺手带了一下门,门板合上一半,又被他伸手挡了一下,没有完全关死。
温予彤原本正坐在靠窗的沙上核对一份表格,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听到那声“嫂子”,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耳根已经红了,红从耳垂往上漫,漫过颧骨,漫到际线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李定邦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搁:“你给我滚进来。”
门板被推开一条缝,李振邦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先看了一眼温予彤,又看了一眼李定邦,确认两个人的表情都没有那种“正在忙”的痕迹,才把整个身子挤进来。他在门框边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打算改”的笑意,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已经进来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的笃定:“完事儿了?”
李定邦抬手指着他骂道:“你有事儿没事儿?是不是皮痒了欠揍啊?”
李振邦撇撇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哥哥那句话的分量重新称了一遍,确认它确实打不疼自己才开口:“你打人又不疼……我来找阿鬼。”
他语气里的那份笃定让李定邦一时语塞。他比谁都知道,李振邦从小开始练铁衣童子功,这套横练功夫的第一个特点就是抗揍。寻常的拳脚落在他身上,对他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
他憋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式:“你找阿鬼干啥?他跟老爸出去了。”
李振邦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还有没有下半截:“去哪了?”
李定邦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回来他接着就走了,没跟我说去哪。”
李振邦的脸皱得像一只被捏扁了的包子,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像是一个已经规划好了一条完整路线的人,忽然现地图上缺了中间那一整段。
李定邦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好笑:“你想干啥?”
李振邦撅撅嘴:“阿爷今天没来结志街……我想去深水湾看看他。”
李定邦翻了个白眼:“就这点儿事儿啊?你自己去吗?”
李振邦挠了挠下巴,像是在那几秒里把剩下的名字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陈志杰和瘦骨伞。”
李定邦摆摆手:“打车去咯。公司的车不能给你们仨小孩调来玩儿。”
李振邦鼓了鼓腮帮子,站在门口没走,像是在等那道已经走到半路的门缝自己合拢。等了大约两秒,确认李定邦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他才把那口气咽下去,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不急不慢,像是替自己把刚才那段对话的余量一步一步地踩回了该在的位置。
一楼的电梯口,陈志杰和瘦骨伞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志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瘦骨伞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街对面一个卖鱼蛋的摊档。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先转过头来,看见李振邦那张还皱着眉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
李振邦撇撇嘴:“阿鬼跟老豆出去了……其他车,大哥不调给我。”
陈志杰把那根烟塞回耳朵上,从台阶上站起来:“那怎么办?”
李振邦一摊手:“打车咯。”
瘦骨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鞋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打过车吗?”
李振邦想了想,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以前出门确实总有车——要么是美记的公务车,要么是阿鬼开的老豆的车,要么是老刘开的太平山顶大宅的车库里那几辆从来不锁钥匙的车。他从没自己站在路边招过手,也从来不知道一段路到底该多少钱。
他吸了一下鼻子:“去昌记,先买烧鹅。”
仨人走到昌记的时候,夕阳正从楼缝里压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暗金色。
昌记的橱窗里还亮着灯,铁钩上的烧鹅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只挂在最外侧的位置,油光在灯下泛着薄薄一层焦糖色的亮膜。阿昌正站在砧板后面把最后一批叉烧片好,听到门轴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李振邦,刀没停,只问了一句:“三只?”李振邦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面额的港币搁在柜台上。
烧鹅用油纸包了三层,搁在牛皮纸袋里,袋口被阿昌顺手折了一道,压平了边角。李振邦提起来的时候,油纸隔着袋沿渗出来一点,在掌心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仨人把袋子拎稳了,拿好找零,转身往外走。
结志街尽头右拐,穿过一段比来时长的小巷,再走大约两百米,才到最近的的士站。的士站设在街角的一棵老榕树旁边,地面铺着水泥,有几道被车轮反复碾过的旧痕。一辆车刚载着客人离开,排在最前面的那辆的士车门开着,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翻报纸,翻过一页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三个少年站在路边,手里提着纸袋,正朝他的方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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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邦先迈了一步,走到车门旁边,弯下腰,目光在计价器的位置停了一下:“深水湾,走不走?”
司机把报纸搁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那三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瞬,像在估算那些烧鹅和油纸之间的缝隙到底能挤出多少空间的余量:“二十块。”
李振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确实不太确定从结志街到深水湾该是多少钱,但他知道二十块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高出不少。毕竟三只烧鹅才六十块。
他没有立刻还价,只是站直了身子,侧过头看了陈志杰一眼。陈志杰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重新夹回指间,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还没出口的“好像贵了”先收住了。
瘦骨伞倒是没犹豫,他已经转身去看排在后面那辆的士了,那辆车挡风玻璃后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的字被落日余晖晃得亮,他弯下腰去读那行小字的起始位置。
就在这时,一辆浅灰色的丰田皇冠从街角拐了出来,车身在暮色里反着一层油光,擦得比前面几辆都干净。它在的士站前排的那辆车旁边停住,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梳着油头、戴着墨镜的中年人。
墨镜的镜片是深茶色的,边框是金丝细框的,架在鼻梁上的时候正好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墨镜边缘越过,在三个少年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振邦手里那只已经微微渗油的纸袋上,像是用一个眼神把话递了过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确认:“去深水湾?十块,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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