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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人力有时尽（第1页）

深水湾的暮色沉得比结志街早一些。海面上的光正在收拢，从碎金变成暗银，又从暗银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贴着水面往远处退去，像是有人在用一块软布慢慢地、均匀地把那层颜色擦掉。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树根处铺了一块不大的亮斑，正好落在树根隆起的那道粗棱边上。兰姐正在灶台前面忙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沿往上冒，沿着抽油烟机的边缘散开。她把包好的饺子一只一只地放进锅里，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只都顺着锅沿滑进去，没有溅起水花。筷子在锅里轻轻推了一下，饺子沿着锅底转了一圈，分开后又重新聚拢，像是一幅还在动的旧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碟子，醋碟、酱油碟、蒜泥碟、辣椒油碟，碟沿各贴着一道已经干透的旧渍，像是它们这一排自己已经排列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重新调整位置。一盘新切的酱肘子搁在茶几中央，肉皮泛着暗红的油光，瘦肉的部分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码放得整齐，每一片都刚好能夹起来。桌上的白瓷盘边沿放着一把水果刀和几只剥好了的橘子，橘子瓣在盘沿排成半圆，边缘切得齐整，露出一层薄薄的白色果络。

李祖正在给烧鹅摆盘。李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切好的烧鹅块，按照从鹅胸到鹅腿的顺序一排排地码进盘中，每一块之间的间距保持着一道几乎固定的宽度，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道工序的轴线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不需要再低头量间距。

李振邦站在不远处，看着李祖正在摆盘的背影，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像是要用那道细碎的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还没想好怎么开头的话先放稳了。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呃……真的不用叫大哥来吗？他好像都不知道我们都来了这儿啊。”

李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最后一块鹅腿摆好，然后拿起一张湿布擦了擦手指，把手上的油渍抹干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振邦，语气带着一种父亲看孩子时特有的、不紧不慢的笃定：“他晚上要跟温予彤约会的。你以为跟你似的，天天到处疯跑？”

李振邦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疯跑，但白天追狗的英勇事迹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被枝桠划过的校服袖口、那段穿越灌木丛时不断被植物向后拉扯的过程、那条黄狗歪着头看他的眼神——这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像是用那道短促的停顿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收口的细节先折回了页脚。

他正要再说什么，陈志杰从院子里跑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他侧了一下身才站稳，语气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像是刚刚现什么新大陆的急切：“阿邦！那条狗来找你了。”

李振邦皱着眉，疑惑道：“什么叫那条狗来找我了？”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往院子里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用那道已经被确认过的步幅替自己把还没想明白的那截距离先走完。

门口的景象让李振邦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条黄狗一条黑狗并排蹲在院门内侧的石板地上，两只狗的嘴里各叼着一只小奶狗的后颈，小奶狗的四肢自然下垂，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被叼着移动的方式，既不挣扎也不叫。黄狗看见李振邦走出来，尾巴开始摇动，先是从慢到快，然后变成一个几乎不停下来的圆圈，带动着它后半身的弧度也跟着晃动。黑狗的动作慢一些，但尾巴也在动，那道弧线比黄狗小，但同样持续，没有中断，像是在用一道不断重复的弧线替自己确认他已经认出了它们。

两只小狗被轻轻放在地上。它们落地的时候先前后脚触了一下地面，然后像是被一道还没有落定的弧线接住了一样，慢慢站稳了。黄狗用鼻子把小狗朝李振邦的方向拱了拱，那道动作很轻，像是在用一道已经合拢的余量替自己把最后的步骤收完。

周围的孩子们已经围了过来。有人蹲在地上，伸手想摸那两只小奶狗，黄狗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那只伸向小奶狗的手。最小的那个孩子缩回手，蹲在原地看，没有继续往前伸。几个稍大的孩子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在小奶狗、黄狗和院子里的成年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用那道打量的间隙，替自己先确认这几条狗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李振邦整张脸上写满了茫然。他低头看了看两只小狗，又抬头看了看黄狗和黑狗，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李祖。

李祖站在门廊下面，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手的湿布。他也有些懵——他在美国长大，家里养过狗，但那些狗要么是伊登的猎犬，要么是庄园里护卫养来看门的杜宾，都有明确的位置和用途。他没有被狗叼着幼崽找上门的经历，这件事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他转头看向芬恩。

芬恩正靠在门槛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一眼那两条狗，又看了一眼李振邦，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像是一个已经看懂了全部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提前翻页的人，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道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不需要多加解释的规矩：“它俩是觉得振邦是好人，所以把孩子送给振邦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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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邦的脸在暮色和灯光交界处呈现出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表情：“啊？是这意思？”

黄狗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幅度大得像是要从根部断开。黑狗没有摇得那么快，但它的尾巴也没有停，像是用一道更平缓的节奏替自己把同样的信号补了一遍。两只小奶狗蹲在父母中间，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忽然蹲低的人影和伸过来的手，像是还不太确定这一整座院子从哪一侧开始属于它们自己。

芬恩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先是在两条狗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同样平视的高度替自己确认它们没有敌意，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在黄狗的头顶停了一瞬，再慢慢落下去，抚过它后颈的毛。黄狗没有缩开，耳朵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阿振还要上学，没空养狗的。”芬恩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跟两只狗商量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你们一家四口留下来给我老头子看门怎么样？”

黑狗先趴了下来，前腿先弯，后腿也跟着放下，整只狗在地上趴平了，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黄狗比它晚了一两秒，但也跟着趴下了，尾巴还在扫着地面。两条狗的尾巴在地面上扫出一道一道交错的弧形轨迹，像是用那两道重复的弧线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写完的句号画完。两只小奶狗还没有学会趴下，只是蹲在原地，侧着头看着自己的父母，像是在等它们先示范完最后一道工序再决定自己该跟着做哪一步。

陈志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两条狗趴下去的样子，又看了看李振邦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意外：“这狗真能听懂啊？”

芬恩没有抬头，手掌还停在黄狗的后颈上，抚了两下才收回来：“万物有灵。”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低头看了黑狗一眼，“阿鬼！”

阿鬼从厨房门廊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灶台的时候被喊过来的。他一边走一边把抹布对折搭在肩上，站定的时候目光在那两条狗和两只小奶狗之间快扫了一圈，像是已经把它们的体型、状态和下一步需要确认的步骤在脑子里排好了位。

“带他们去湾仔活道那家兽医店检查检查，开我的车，快去快回。”芬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阿鬼，“rad?lodue医生，你告诉他是我家的狗就行。”

阿鬼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几道钥匙齿棱的位置先记住，才转身朝停车的位置走去。黄狗和黑狗站起来，各自叼起自己的小奶狗，跟着阿鬼的脚后跟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了一下院子里的方向，芬恩冲两条狗摆摆手，笑道：“跟着阿鬼去吧，一会儿回来吃饭！”

院门在它们身后半掩着，没有合拢，留出了一道刚好能看清内外两侧灯光的缝隙。阿鬼拉开车门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隔着一道围墙和几棵树的间距，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

李祖扶着芬恩刚想转身回屋，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驶上来，车灯在弯道处先亮了一下，然后绕过最后一段转弯，在院子门口停住了。引擎声低沉，熄火之后那几秒的安静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一道持续的底噪忽然被人从中间截断。

雷洛从驾驶座推门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色的内衫领边。他关上车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不响，像是怕惊动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的气氛。

李祖看到雷洛，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目光在雷洛的外套和领口之间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开口，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像是在用那几步的余量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场对话的间距先量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