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比结志街的灯早了十五分钟。铃声穿过走廊的时候,李振邦正在收拾书包。他的课桌靠窗,窗台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瓶,里面是早上从兰芳园带过来的冻柠茶,冰已经化了,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又把拉链从头到尾拉了一遍,确认已经关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在已经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就看到瘦骨伞正蹲在校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等他。
瘦骨伞蹲着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随意的蹲,是把整个人折叠起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前,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正在等猎物的鹭鸶。他看见李振邦走出来,站了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像是蹲久了腿有些麻,但他没有拍裤子上的灰,就那么站着,等李振邦走到跟前。
俩人小学是同学。英皇书院同学会小学在必列者士街,离结志街步行只需要三分钟。那时候瘦骨伞借住在亲戚家,在上环一间唐楼里,跟三个表姐妹挤在一个不到八十尺的房间里,用一块布帘隔开男女区域,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把布帘拉好、用夹子夹住两边、确认没有缝隙才躺下。他小学毕业之后,亲戚家三个表姐妹都已经到了需要私人空间的年纪,唐楼空间狭小,女孩要换衣服、要梳头、要在屋里自习,家中长辈觉得留着一名青春期男孩多有不便,不方便长期留宿。他只能结束上环的借住生活,返回元朗老家,入读新界乡议局元朗区中学。
瘦骨伞的真名叫郑国伟,但这个名字很少人叫。他从小就瘦,肩膀窄,手臂细,站在同龄人旁边像是被风吹斜了的竹竿。小学六年级体检的时候,他的体重只有同龄人平均值的三分之二,校医拿着那张体检单看了两遍,又看了一眼他,问了一句“你平时吃饭正不正常”,他说正常,校医就没再问了。后来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瘦骨伞”,意思是他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伞骨架,风一吹就能跑。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外号,别人叫他的时候他应得比叫真名还快。
李振邦看到他,步子放慢了半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瘦骨伞今天穿着元朗区中学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领口比李振邦那件青年会中学的校服宽半寸,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一截晒得偏黑的小臂。他的头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像是刚剪过没几天,尾的边沿还带着剪刀留下的齐整弧度。
“喂,阿振,明天周末,你要去干什么?”瘦骨伞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像是已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着书包带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微微泛白。
李振邦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复习啊。快要会考了,考不过就死定了。”
李振邦今年中五。中五读完要参加香港中学会考,这是香港教育体系里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考过了才有资格读预科,考不过就只能离开学校,去工厂、去码头、去任何一个不需要会考证书的地方。他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属于那种需要用功才能稳住排名的位置。他最近每天放学回家先做两小时功课,晚饭后再看一小时书,周末上午还要加半天复习。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节奏比他预想的要紧凑一些。
瘦骨伞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咧得更开了,像是他早就预料到李振邦会用这个理由推脱,也早就准备好了反驳的弹药。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的神秘:“我找到那个黎成就了。就是那个黑了你六块钱的黑车司机。”
李振邦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那已经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深水湾的山路、出租车司机报的高价、那个戴着墨镜说“当交个朋友”的油头中年人,以及后来那条叼走烧鹅的黄狗——这些事情在他记忆里已经混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他只记得自己那天跑得比狗快,其他的细节像是被那阵奔跑的惯性压到了记忆的底层。他确实没把那六块钱放在心上,但黎成就害他们多走了好几段上坡路、又在灌木丛里被刮了几道印子这件事,他倒还没有完全忘掉。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瘦骨伞像是等他问这一句已经等了很久,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道动作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讲了”的迫不及待:“那天被那个混蛋坑了之后,我心里就一直憋着火。我记得他的车牌是xx-,车子型号是第四代末期款toyota-so,浅灰色的。”
李振邦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没想到瘦骨伞会记得这么清楚——他那天坐在副驾,窗外的街景一直在变,车牌号他根本没注意过,车子的型号更是出他的知识范围。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那辆车确实比街上大多数出租车都新一些,车身颜色偏浅,其他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他问了一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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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骨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耸了耸肩,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段记忆的来路暂时盖住了。但李振邦猜得到——四块钱对于自己来说转头就忘,对于家里开粮油店的陈志杰可能会心疼几天,但对于瘦骨伞来说,那是他父亲干农机维修一天才赚二十出头的日薪的五分之一,是一笔足够让他记住车牌号的数目。
瘦骨伞接着说:“我有个邻居,叫阿俊。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家里很穷,爸妈都是种地的。我老豆赚得比他家多好多,所以从小我老豆就爱喊他来家里吃饭。结果我瘦得一把骨头,还被人叫瘦骨伞,他呢?长得又高又壮。”
李振邦赶紧拦了一下,手掌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来:“说重点。”他是真的担心这家伙从童年回忆开始讲起,一路讲到阿俊怎么学会走路、怎么学会说话、怎么学会打架。
瘦骨伞点点头,像是被那一声提醒拉回了正轨:“哦,阿俊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本来我跟我老豆说,收他当学徒的,结果这家伙爱面子又讲义气,非要跑去混码头,说混不出来再说,混出来了会报答我老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道间隙里替阿俊把那段还没走完的路先在心里走了一遍,“阿俊人高马大,得空还会去拳馆打杂,加上他讲义气,所以在码头聚拢了一帮手下,后来他投靠了和联胜屯门大佬大块青门下,现在的外号叫‘大老圆’。”
李振邦琢磨了一下那个外号的来历。大块青、大老圆——能叫“大”的,多半是块头够大、拳头够硬、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他没有追问阿俊是怎么从码头扛包混到和联胜门下的,但他从瘦骨伞说起阿俊时那种“我认识他、他欠我人情”的语气里,听出这件事应该不会太难办。
“所以,就是这个阿俊帮我把黎成就给刮出来了?”李振邦问。
瘦骨伞挠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里搓了两下,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路先收住:“差不多咯。我一问他,结果他认识黎成就。他说黎成就以前在屯门开过正经红牌,后来炒股输光了,现在跑黑车,住新邨。”
李振邦没怎么听清,确认道:“他住哪里?”
瘦骨伞说:“屯门新邨。”
“好。”李振邦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明天早上的路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我明天一早去屯门新邨,我们在那里汇合。”
瘦骨伞闻言兴奋起来,像是已经等这句答复等了一整天:“好啊好啊!几点啊?我们要不要叫上阿杰?”
李振邦想了想,摇了摇头:“早上八点半左右吧。不要叫阿杰了,万一需要动手的话,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提前判断过、不需要再重新验证的事。
瘦骨伞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李振邦说的有道理——陈永杰胆子小,跑得也不快,真要动起手来反而需要人分心照顾。他拍了拍书包带子,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那我明天在新邨等你!”说完他摆了摆手,不等李振邦回答,已经加快步子朝地铁站入口走去。
李振邦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手电梯的下方,才转身朝结志街的方向走去。
黎成就以前确实是个体面人。
他开过红牌出租,那种正经牌照、正经车身、正经的士站排队的的士。他一边开车一边做自由撰稿,给报社的市井专栏写稿,写那些在车上遇到的乘客——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穿西装赶飞机的小跑经理、在车上唱粤曲的船员、坐了一路不说话最后在下车时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后座上的陌生人。他文章写得不算特别好,但胜在真实,偶尔会有一个句子被编辑圈出来,印在报纸角落里,他自己看了会坐在车里多看两遍。
后来他运气好,购入一张市区的士牌,自己开车营生,不用再给车行交车租,收入比普通打工者高出整整一截。普通工厂熟手工人日薪大约二十港币,月薪大约五百多;受雇于车行替老板开红牌的士的司机,日净收入普遍能到七十港币上下,勤快加班可以更高,月入普遍六七百,收入稳稳高于绝大多数基层打工者。而他自己有牌照有车,只需要承担油费、维修、保险和隧道开销,没有昂贵的每日车租,同等出车时长之下,一天纯收入能到一百一到一百四,是当时很多人的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