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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真洁子(第1页)

芬恩正拉着端木慧颖认老乡的时候,一个车队停在了院子门口的路边。

头一辆是深蓝色的平治,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显然是刚从机场方向开过来的。后面跟着两台福特,一台灰白,一台墨绿,车门上还留着跑完长途的细碎尘印。熄火之后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蒸腾,混着院子外面那排老樟树被太阳晒出来的草木气味,把门口的空气搅得有些晃。

面朝窗户的端木慧颖第一个发现,她正端着一瓶可乐坐在沙发上,瓶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瓶往下淌,在手指缝里洇出一小圈湿痕。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嘴里的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混不清地朝芬恩的方向喊了一声:“爷爷,好像来人了……”

芬恩正坐在藤编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上那道旧折痕被他晃来晃去带出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他闻言侧过头,目光穿过纱窗和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树冠,落在门口那排刚停稳的车上。樟树的树冠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叶缝间漏下来的光斑一块一块地落在地面上,被车身的暗影切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没起身,只是把蒲扇搁在扶手上,拿起旁边小方凳上的紫砂壶抿了一口。

李祖从第一辆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肤色比上次回来时深了两个色号,脸颊的轮廓也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之前利落。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等了一下,文静姝从车里出来。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角折好的衣物,应该是路上换下来没来得及收的。两个人绕过车头,并肩朝院子门口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从机场一路开回来已经开顺了。

身后另一辆车里,包玉刚先下了车,他伸手在后座扶了一把,霍英东从另一侧车门钻出来,站直之后先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节响了两声,然后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目光已经先一步越过院子门口那排花坛,落在了客厅的方向。

芬恩站在门口,身边站着邦尼,身后是李振邦和端木慧颖。端木慧颖往芬恩身后缩了半步,手里的玻璃瓶子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攥在手里没有动。李振邦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就知道会这样”和“爸你怎么也回来了”之间。

李祖走到跟前,先跟李振邦对了一眼。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目光从李振邦脸上滑过去,落在端木慧颖身上。那一眼不长,但没有立刻收回去,端木慧颖被他看得手指在瓶身上蹭了一下,耳朵尖微微发红。她正想找个地方把瓶子搁下,又觉得把手里的瓶子放在茶几上还要绕半步路,太刻意,索性继续端着。

文静姝的目光比李祖直接多了。她松开帆布袋的带子,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然后看向端木慧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那层亮光像是有人在午后三点钟的太阳底下划着了一根火柴,不刺眼,但很醒目。她的目光从端木慧颖的脸扫到她的衣着,最后收回来,落在李振邦脸上,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抿嘴的动作本身就替她说了很多。

李祖冲芬恩和邦尼喊了一声爸妈,声音不大,但落点很稳,像是从机场一路回来练过好几遍。芬恩拍了拍李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胛骨外侧的位置,力道不重,但拍了两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到儿子出远门回来时特有的那种表面嫌弃底下满意的笃定:“黑了……干的不错!”

李祖还没来得及回话,霍英东从李祖身后伸出脑袋,他个子不高,从李祖肩膀后面探出来的时候像一只从树洞里钻出来的松鼠。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了半度:“李伯父,中午吃什么?”

芬恩闻言乐了,拿手指点点霍英东笑道:“数你有口福!今天中午有慧颖带来的潍坊花饽饽!有钱都买不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朝端木慧颖的方向偏了一下,端木慧颖手里的瓶子差点没拿住。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那饽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话还没出口,霍英东已经追着芬恩问饽饽是什么样子了,她的话就被截断在喉咙里。

这边正说话间,一个满身白衣的老头儿晃晃悠悠从门外溜达进来。

那人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道袍,料子是真丝的,在门口那道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哑光。袍子的袖口宽大,走起来的时候袖摆甩动着,带起一小阵风,把门槛边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两下。腰间扎着一条大红色的腰带,系得不算规整,腰带头打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结头垂下来搭在胯侧,随着他走路的幅度左摇右晃。

他个子不高,但肩背挺直,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落地的声响都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鞋底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均匀,没有杂色,从鬓角到后脑一顺顺地拢着,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别在脑后。下巴上蓄着一缕短须,须尖修剪得整齐,像是每天早上都拿小剪子修过一遍。

芬恩嘴角微微上翘,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一种“这人怎么来了”的了然。他把蒲扇重新拿起来,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哟!真洁子?你个牛鼻子怎么也来了?”

真洁子走到院子中间才停下来,听到芬恩打招呼,他没急着回话,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邦尼身上停了一拍,在李振邦和端木慧颖身上各停了一拍,最后才转回芬恩脸上。他还没开口,芬恩已经拿蒲扇的扇柄指了指他腰上那条红腰带:“咋滴?你本命年啊?”

真洁子翻了个白眼儿,那一下翻得很彻底,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整个人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跟你说话是我今天最不该做的事”。他没搭理芬恩,冲邦尼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拱了拱手,袖口垂下来搭在腕上:“邦尼女士,好久不见……”

邦尼笑着点点头,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一度:“真洁子道长好……”

真洁子直起身,目光又转了一圈,落在端木慧颖身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不像刚才扫李振邦时那样一带而过,而是停得久一些,像是在打量一件他还没拿准成色的东西。然后他把目光移回芬恩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猜到答案但偏要问出来乐呵乐呵的随意:“你孙媳妇儿?”

正在装鹌鹑的端木慧颖脸瞬间就红到了脖子。红从耳垂往下漫,漫过颧骨,漫到下巴,再往下钻进领口里看不见了。她的两只手攥着凉瓶子,指节泛白,瓶子里的可乐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虎口上,她也没有松开。

太尴尬了……不是说就来找老爷子学功夫吗?这咋连父母都见了?李祖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文静姝那两眼放光的样子,这个白胡子老头张嘴就是“孙媳妇儿”……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一道她还不知道有多深的门槛,前面的路还看不见,后面的门已经被人合上了。

芬恩拿鼻孔看着真洁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尾音往下撇着:“振邦的朋友,来跟我学功夫的……”

真洁子闻言双眼一亮。那亮光从瞳孔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拨了一下,火焰往上蹿了一截。他往上紧走两步,鞋底在院子的石板上擦出两声轻响,走到端木慧颖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

他个头不高,弓着背凑近的样子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老鹤,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一棱一棱的。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半度,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和一个很久没见的小辈拉家常:“丫头,咱不跟这假洋鬼子学,老道我是武当白衣派真洁子,你叫我一声师父,我教你!”

芬恩本来对教端木慧颖功夫这事儿其实并不是很上心。他年纪摆在那儿,虽然表面上看着六十多,但骨头里的节拍早就跟年轻人不一样了,教一个没有底子的姑娘从头练起,他觉得自己精力上顾不过来。

但真洁子蹦出来抢——那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众所周知,好兄弟宝贝的东西,就算是中药,自己也得尝尝咸淡!

他跟真洁子认识大这么久了,俩人在东北那几年没少拌嘴,真洁子在这边抢了他的老乡,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而且这牛鼻子也给自己提了个醒,这丫头现在是振邦的朋友,那搞不好以后就是女朋友!这老东西是全真啊!小老乡要是跟他出家了,那不是坏了菜了?

芬恩立马从躺椅上坐直了,把蒲扇往扶手上一搁,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舌头上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慧颖啊……别听这老杂毛儿的!他是全真的,跟他学以后都不能嫁人,不能吃牛肉……”

真洁子闻言嘿嘿一笑,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你急了就是你心虚”的笃定。

他没有立刻反驳芬恩,而是侧过头看着端木慧颖,语气比刚才放柔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犹豫的晚辈讨价还价:“慧颖丫头……甭听那个假洋鬼子忽悠,我收你当俗家弟子,不用出家……我教你太极,咋样?想不想学?”

端木慧颖目光都快着火了。

武当啊!对于沉迷金庸小说的她来说,武当这俩字代表什么那就不用说了。

张三丰,太极剑,真武七截阵,还有那部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倚天屠龙记》里武当七侠的故事……她脑子里那些叠了很久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一个个画面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转得她攥杯子的手指都快攥出汗了。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芬恩。她当然知道芬恩也厉害,但武当这俩字对她来说自带一层旧书页里夹着的那种滤镜,她实在没法一口拒绝。

芬恩一脸不屑地看了眼真洁子,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小臂,小臂上的皮肤比脸上松一些,但肌肉的轮廓还在。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今天非把你底裤扒干净”的笃定:“神棍就是神棍,陈王廷是你武当的人吗?杨露禅也没当过道士啊!净拿小说忽悠孩子……”

真洁子瞥了芬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又松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他早就背过很多遍的旧文:“武当的太极是从陈家学来的,你的就不是?”

芬恩闻言,笑呵呵地撸胳膊挽袖子。他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截,推到肘弯下两寸的位置,露出小臂上那截晒得偏深的旧疤末端。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院子中间那片被树荫切掉一半的空地上,石板被太阳晒得泛白,树影落在上面,像一层铺开的旧墨。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露出来的、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在东北雪地里跟人搭手时的那种随意:“老杂毛儿!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真洁子嘴角挂着笑,把道袍的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掖得随意,但掖完之后腰带的结正好卡在胯骨上,不影响步法。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芬恩对面,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内收,像是托着两件看不见的东西。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芬恩,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也被撩起了兴致的松弛:“来就来!正好道爷最近闲的难受,打你一顿泄泄火!”

俩老头儿插招换式的打了起来。

第一下是芬恩先动的。

他的右脚往前踏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干响,然后整个人顺着那股劲往前送,右手从腰侧翻出来,掌心朝外,指尖朝前,以一个像是要推门但比推门慢半拍的弧度递向真洁子的胸口。

那是太极的起手,叫揽雀尾,但跟平时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慢悠悠的架子不一样,他递出去的速度并不快,但路径很直,中间没有多余的弯,像是有人在空中替他画了一条线,他只是沿着那条线把胳膊放过去。

真洁子没有退,他的左手从身侧翻上来,掌心朝内,指尖朝上,搭在芬恩递来的手腕外侧,顺着他的力道往侧面引了一下。两股力在接触点相遇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两块旧绸布叠在一起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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