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的手腕被引偏了半寸,他没有硬拧,身体顺着那股偏转的力道转了小半圈,右手收了回来,左手从下方翻出,一掌拍向真洁子的腰侧。
真洁子侧身让了一下,腰侧的肌肉在道袍下面绷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右手从下方撩起来,掌心朝上,托向芬恩的手肘。
两个人你来我往,脚下在石板上挪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方位转换很快。从侧面看过去,两个人的身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绳拴在一起,一个进,另一个就退半步,一个退,另一个就跟着进半步,中间那段间距始终没有拉开超过一臂的距离。
邦尼好像没看到一样。她站在门口那盆绿萝旁边,伸手把刚才被风吹歪的叶子扶正了一下,然后招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在这个院子里已经用了太多次、不需要额外加重的随意:“静姝,英东,玉刚……进屋坐,准备吃饭了!”
霍英东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动手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邦尼的背影,犹豫了一拍。他伸手拉了拉包玉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不劝劝?”
包玉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稳。他把手里的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面的笃定:“你劝?你劝谁?”
霍英东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于是跟着包玉刚往屋里走。文静姝走在后面,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间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在芬恩的步法和真洁子的身法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然后推门进去了。
端木慧颖已经看傻了。她站在门口那根门框内侧,手里的可乐终于被她搁在了门槛旁边的矮凳上,瓶子放下去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她的目光钉在院子中间那两道人影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真洁子多大岁数她不清楚,但芬恩已经九十八岁这事儿她是清楚的。
快一百岁的老头儿长得跟六十多岁似的,还能说是保养的好,但动手打架……这就不能是单纯保养能做到的了。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把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东西重新翻了一遍,芬恩蹲在屋角抽烟的样子,芬恩从屋门一步跨到当院的速度······
她忽然觉得这些画面全都不太对劲,又全都对劲。
“你爷爷……真九十八了?”端木慧颖痴痴问道,声音不大,尾音有些发飘,像是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完整的思考,是直接从胸腔里弹出来的。
李振邦吸吸鼻子,有些不太想承认自己家快一百岁的老头儿还动手跟人打架。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蹭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两道人影上,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那个字太直接了,想说“看起来不像”,又觉得那是在给自己找补,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李祖在一边叼上根烟点着。他划火柴的动作很熟,火柴在指尖跳了一下就稳住了,他凑过去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他自己的下颌线往上飘,被门口那道穿堂风扯散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电话里跟人说过的旧事:“真洁子道长也八十八了……属虎的,他一直在东北做游医,地震之后跑到灾区去救援,我才知道原来他跟我父亲还是老相识……他应该是当世为数不多能跟我父亲打平手的人了……”
端木慧颖目光灼灼地看着场中两个老头,口中喃喃道:“那不就是当世五绝?黄药师大战洪七公?”
李振邦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把嘴张开又合上了。李祖叼着烟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但那声笑里带着一种“你说得也不算全错”的松动。
端木慧颖其实看不太懂。她的父兄是练武的,她自己在拳馆里也学过几套好看的套路,知道真正的武学较量不会跟小说里那样搞来搞去隔空打人,没有气墙,没有掌风,没有那种“一掌拍出去三丈外树叶纷飞”的东西。
但俩人动作快的眼花缭乱,招招都奔着要害去她还是能看明白的。
芬恩的手掌每一次递出去都朝着真洁子的喉咙、胸口、腰肋这三条线走,真洁子的手每一次格挡和反击也都落在芬恩的肘弯、腕根和膝窝这些关节位置上,两个人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对弈,每一手都落在对方最薄弱的那个交叉点上。
她看不懂具体的攻防转换,但她能看懂那种“谁快半拍谁就赢”的紧迫感,那种紧迫感从两个人脚下石板上挪动的幅度和方向上透出来,比任何动作本身都更真实。然后她把这套进武侠小说那么看,居然看的还津津有味。
芬恩存着心较劲,所以没有用八极形意那些。他今天不想用那些硬桥硬马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一旦放出来,那些不适合端木慧颖练。
这次全程用的都是太极和八卦掌,掺杂着擒拿和潭腿。八卦掌的步法绕着真洁子走了半圈,步子不大但方位转换频繁,他的身法在树荫和日光的交界处来回滑动,时而被光照亮半张脸,时而又缩进树影里只剩一个轮廓。
潭腿的起腿很低,贴着地面扫出去,不抬到膝盖以上,跟临清潭腿的路数有相似的地方,但被他掺进了自己的走法,起腿之前会先有一个极短的沉胯动作,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每次沉胯之后腿扫出去的角度都会偏半寸,刚好绕开真洁子已经预备好的格挡路线。
擒拿的手上功夫他今天只用了三分,大多数时候是搭一下就走,用来试探真洁子的重心分布和反应速度,真正的杀招藏在那些搭手的间隙里,像是把几颗种子撒进土里,等着看哪一颗会先发芽。
真洁子这边也不含糊。他的步法比芬恩更方正一些,起落之间带着武当那种“迈步如猫行”的沉稳,但他不老实,脚底下时不时会蹦一下,像是一个在棋盘上偷偷换子的棋手。他的掌法比芬恩更偏柔,掌心递出去的时候像在推一团棉花,但你伸手去接,那团棉花底下压着的是一把铁尺。
他的右手在挡了芬恩一记推掌之后顺势翻过来,指尖扣向芬恩的腕根,那是一手擒拿,芬恩没有硬解,手腕顺着那股扣劲往下一沉,把力卸了一半,然后左手从下往上兜了一下,拍在真洁子的小臂外侧,把那道扣劲拍偏了半寸。两个人在这半寸之间擦了一下,各自退开半步,鞋底在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擦痕,擦痕的方向正好交叉,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十字。
俩人打了半个小时,直到邦尼又走到门口。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应该是刚擦完桌子的,她站在台阶上,掐着腰,把干布在手里甩了一下,开口喊道:“李富明!吃饭了!”
那一声喊得不急不缓,但院子里那两个人同时弹开了。像是有人在他们中间划了一条线,两个人各退一步,脚掌落地,身形稳住,然后同时收了手。芬恩把手放下来,在身侧甩了一下,手指尖还有些发麻,他没有去握拳头,就那么甩着,像是要把手上的余力抖掉。真洁子把掖在腰带里的下摆放出来,袍子的折痕没有完全展开,搭在胯侧,他也不去拉,就让它那么搭着。
芬恩背着手,晃晃悠悠得得瑟瑟走到端木慧颖面前。他的步子比刚才动手的时候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把底牌翻完了、现在只看对面怎么接的松弛。他笑嘻嘻地问道:“丫头,想好了吗?跟谁学?”
端木慧颖闻言瞬间陷入纠结。她看看芬恩,又看看真洁子。
芬恩站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背着手,下巴微抬,嘴角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你选吧反正你选了我也能给你搅黄”的笃定;真洁子站在她右边两步的位置,刚把下摆整理好,两只手搭在身前,脸上挂着一种“我不急你慢慢想”的温和。
她最后求助地看向李振邦。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像是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往哪条路走的茫然,那道茫然从她的眉心一直拉到嘴角,把整张脸都拉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李振邦咧咧嘴。他被那道目光钉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针扎在了“你该负责”这三个字上。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放出来:“呃……就不能俩人一起教吗?”
端木慧颖一听这话,双眼放光地看着俩老头儿。她还没开口,芬恩的眼珠子先转了一圈,那一下转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拨一颗算盘珠子,珠子在杆上滑了一下就找到了位置。芬恩嘿嘿一笑道:“好啊!以后让阿振早上送你来,晚上接你走……你跟家里说好就行……吃饭!”
李振邦闻言傻眼了。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刚才那句“俩人一起教”说出去之后被弹回来砸在了自己脸上。这……咋好像给自己揽了个长活儿呢?早上送,晚上接,来回两趟,路上加起来一个多小时,他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再去青丝缘门口晒太阳的,现在全泡汤了。他开口道:“黎成就呢?我好忙的……”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底气不太够,尾音往下掉得比平时快。
芬恩闻言嘿嘿一笑,那声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你忙什么我还不知道”的笃定。他把蒲扇从躺椅上拿起来,在手里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把李振邦的底细翻了三遍的松弛:“你忙?我怎么听说你天天在理发店门口晒太阳啊?阿就现在在tVb当编剧啊,现在叫黎彼得,他可比你忙多了……你没空的时候我让阿沾和阿就送她,不过……你奶奶现在不太待见阿沾……因为他跟林燕妮的事……”
这俩人……怎么说呢,得从两年前说起。
黎成就两年前认识了许冠杰。那个时候许冠杰刚拍完《天才与白痴》,正在筹备下一张粤语专辑,想找个人帮忙填词。黎成就那时候还在给芬恩当司机,白天上班晚上写稿,稿子投了几家报社都没回音,后来在一个茶楼里宵夜跟人拼桌,对面坐的是许冠杰的一个乐手朋友,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那人把他写的一页稿子带回去给许冠杰看了。
许冠杰看完之后第二天就约了他见面,见面聊了半个钟头,当场就定下来让他试试。他用黎彼得的名字给许冠杰写词,《半斤八两》《打雀英雄传》《卖身契》……都是他写的。那几首歌一出来,街头巷尾的收音机里天天放,凉茶铺里有人跟着哼,连俊记美食城的服务员收盘子的时候嘴里都在念“半斤八两,做到只积咁嘅样”。
去年许冠杰介绍他进tVb,给《欢乐今宵》做策划、写本子,算是有了稳定工作,这边司机的工作就逐渐放下了。他偶尔还会来深水湾坐坐,但不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了,芬恩有时候要出门,得提前一天跟他打招呼。
至于黄沾……他七六年的时候跟林燕妮合伙开了一家“黄与林”广告公司。两个人搭档做广告在圈子里出了名,黄沾写词,林燕妮管客户,公司业务越做越大,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从搭档变成了别的,婚外情曝光之后,原配华娃怀着三胎提出分开,双方谈离婚、协议分居,但黄沾不签字。
那个不签字的原因外面传了很多版本,有人说是因为他还放不下华娃,有人说是因为他不想分财产,也有人说他只是拖,拖到有一天不用签了。
邦尼知道这事之后骂了他一顿,骂得他那天在客厅里站了半个钟头没敢坐下。从那以后他不太敢上门了,每次来都挑芬恩在院子里抽烟、邦尼在厨房忙的时候,进了门先在玄关站一会儿,听清楚屋里没有邦尼的声音才往客厅走。
李祖看着儿子一脸便秘的表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少对李振邦用的、介于父亲和兄长之间的力道,像是把“这事你不用太担心”和“但你确实得常来”这两句话叠在一起拍下去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尾音往上抬着:“我回头给这边安排个值班司机,你没空的时候让他送,不过你也得常来……你爷爷想你……”
李振邦闻言点了点头。当班上是有点儿抵触的,每天早晚接送,搭进去两个小时,他本来那些闲散的时间就被压缩了。但来看爷爷这事儿,他倒是没啥问题。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拍了一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也像是在给自己刚才那个点头的动作收个尾。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好,我尽量常来。”
芬恩在旁边听着,拿蒲扇轻轻敲了一下李振邦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敲了一下鼓面就收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朝端木慧颖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替她把门槛量好了的笃定:“丫头,进来吃饭,花饽饽凉了就不好吃了。”
端木慧颖应了一声,跟在后面往屋里走。她经过真洁子身边的时候,真洁子侧过身让了半步,等她走过去之后才跟上,两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道袍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了两下,被门槛那一截抬高又落下。
院子里的那两排脚印还留在石板上,被午后的日光照着,边缘的擦痕比中间浅一些,像是两道还没干透的笔迹,等下一阵风来把它们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