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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一卷论开门（第1页）

门这东西，原本是给人方便的。夜里挡风，白日隔尘，防防贼，养养神，合情合理。可后来，世上的门渐渐多了别的意思。有人拿门当脸面，门越高，脸越大；有人拿门当武器，门一关，便把旁人关在了是非之外；还有人拿门当棺材板，把自己活活封在里面，还道是修身养性。

我说这些话，心里是疼的。

你看这世上，有多少门，本来轻轻一推就开，偏偏上了锁。锁也不是铁打的，是心造的。怕什么？怕门外有生人，怕生人说真话，怕真话刺耳朵，怕耳朵听了睡不着觉。于是索性关门，塞耳，闭眼，口里念念有词：太平无事，太平无事。

我见过最可恨的门，不是铁门，不是木门，是“良心门”。修得漂漂亮亮，门楣上刻着“仁”、“义”、“礼”、“智”，门里头干的却是另一番勾当。你站在门外喊：开门！里面答：我们讲道德。你再喊：饥寒者盈路矣！里面答：我们讲秩序。你喊：贼已登堂矣！里面答：我们讲包容。包容了贼，包容了欺，包容了一切的暗昧，唯独不包容你那双想要推开门的、沾着泥土的手。

这种门，恐怕是该破一破的。

也有人说：慢慢来，不要急，门要一扇一扇地开。我说：此言谬矣。火已烧及屋梁，你还在研究引火的原理？水已漫至胸颈，你还在讨论游泳的姿势？有些门，早开一日，活人万千；晚开一日，白骨成堆。慢——慢给谁看呢？

我最瞧不上的，是那种站在门中间的人。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逢人便说自己“开明”，说自己“包容”，说自己“既看到门里的秩序，也看到门外的风景”。门里门外都不是人，两边顾盼，两头下注。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这种人，不是开门的，是看风的。门真开了，他第一个缩回去；门真关了，他又第一个喊憋屈。

还有一种人，更可鄙。他自己从门里挤出来了，转身便把门关上，再加一道锁。问他为何，他说：我这般千辛万苦才得出来，凭什么让他们顺顺当当跟着出来？——这是翻过身的怨气，比旧主子还要凌厉。

人世间的许多苦处，就苦在这种人身上。自己淋了雨，要把别人的伞也撕了；自己跪得久了，见人站得直便浑身不自在。

我主张开门，但不是乱开门。门外有豺狼，当然要防；门外有陷阱，当然要绕。但你不能因为门外有一只狼，便把门关死，连送粮的、行医的、传信的，一概挡在外面。那不是防狼，那是等死。

开门要有开门的法子。先要知道门外是什么，再要知道门里缺什么。缺粮，就找种地的人开门；缺学，就找教书的人开门；缺公义，就找敢说话的人开门。一扇门一扇门地启，一把锁一把锁地除。不要怕除错，怕的是连除的念头都没有。

有人说：你破了旧门，新门尚未立起，如何是好？我说：天塌不下来。世上多少扇门被打破，打破一回，便往前挪动一步。没有哪一次进步是先把新门造得妥妥当当才去拆旧门的。都是先破而后立，破了之后，手上有血痕，眼中有光亮，胸中有一团不灭的火，那时候再造出来的门，才是活人的门。

我最怕听见一句话：“等一等。”

等什么？等谁？等到何时？等到门自己朽烂？等到门外的人化作泥土？等到门里的人从窗子飞出去？

不会的。门不会自己开。等来的只有锈蚀，只有霉变，只有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在门里叹息。叹完了，去了，把叹息留给下一辈。下一辈接着叹。

我还能写，还能想，还能替那些出不了声的人叫一声。叫给还听得见的人听。

听见了，至少该想一想。眼前那扇门，究竟是纸糊的，是木头的，还是铁的。是纸的，不妨戳一个洞，让光透进来；是木的，不妨伸手试试它的分量；是铁的，不妨看看四周，有没有同样想推门的手。

门开了，风进来，光进来，活着的人走进来，走出去。

这才叫活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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