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宴上的热闹,比郑莞尔预想的好看十倍。
园子里搭了几处凉亭,沿水榭摆了一圈桌椅,
各家公子小姐按照府邸的位次落座,远远看着端端正正、各守规矩,可走近了便能瞧出各自的心思
有人偷偷往对面的席位上瞟,有人借着举杯的动作打量着邻桌的姑娘,还有人的目光在人堆里来回穿梭,
像是在挑瓜果摊上的货,看着这个嫌皮厚,看着那个嫌籽多。
郑莞尔百无聊赖地剥着面前的果子,把剥下来的皮在碟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然后抬头往隔壁席上扫了一眼。
隔了两张桌子,几个姑娘正坐在一起吃茶,其中一个穿杏色衣裳的,身量纤细,说话声音软得像泡了蜜水,一句话分三截说,尾音往上挑着,眼角还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怯意。
她面前坐着一位穿月白衣裳的公子,正端着茶盏跟她说话,神情带着几分殷勤。
旁边还坐着另一位穿绛紫色袍子的公子,手里的扇子已经不摇了,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两人。
郑莞尔认出了那两位公子。
月白衣裳的那个姓谢,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子谢明远,今日来的公子里头数他家世最好、模样也最周正,方才入场的时候好些姑娘的目光都跟着他走了一路。
穿绛紫色袍子的那个姓钱,是户部员外郎家的公子钱子安,家世虽然不如谢家显赫,但自己去年刚刚考中了举人,也算得上年轻有为。
那位穿杏色衣裳的姑娘,郑莞尔方才听人提过
工部给事中家的庶女,姓柳,闺名不知,只听说平日里不怎么出来走动,今日不知怎么来了,穿了一身杏色纱裙,头上簪了两朵小绒花,瞧着楚楚可怜的。
郑莞尔把剥好的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那张桌子上的气氛变了。
谢明远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位柳姑娘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一段细白的后颈,声音又软了几分:
“谢公子说笑了……“
钱子安在旁边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扇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惊得旁边几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郑莞尔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果子,眼睛亮了起来。
她捅了捅旁边正喝茶的郑涵之的胳膊:“姐!那边!要打起来了!“
郑涵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已经闹开了。
钱子安指着谢明远,声音虽然压着,但那股火气是个人都能闻出来:
“谢明远,你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柳姑娘是先同我说话的,你半路插进来“
谢明远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
“钱公子这话说的,柳姑娘是同你说话没错,可她也没说不跟我说话。大家和气来参加宴会,你急什么?“
旁边的柳姑娘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拿帕子掩住了嘴,像是被吓着了,眼睫颤着,
目光在两位公子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又垂下头去,声音软软地插了一句:
“二位公子别吵了……都是我的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微微泛红,一副“都怪我“的无辜模样。
旁边几桌的姑娘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拿帕子捂住了嘴,不知道是在同情还是在笑。
钱子安看着柳姑娘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的火又旺了三寸,朝谢明远的方向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推他的肩膀。
谢明远往旁边一让,钱子安推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一下,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壶,茶汤泼了一桌面,几个姑娘“哎呀“地叫着往后躲。
谢明远被这动静惹恼了,也不再端着了,上前一步抓住了钱子安的手腕,两个人就在那张桌子旁边扭了起来
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谁也没真的打到谁,但拉扯之间把椅子带倒了三把,果碟滚了一地,场面颇为壮观。
旁边的管事赶紧上前拉架,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的狼藉。
柳姑娘已经退到了人群外面,手里的帕子按着眼角,但透过帕子缝隙能看见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郑莞尔看得津津有味,嘴里的果子嚼得嘎嘣响,转头对郑涵之说:
“姐,这个柳姑娘是个人物。谢公子和钱公子打成这样,她倒是全须全尾地退出来了。“
郑涵之看了那边一眼,摇了摇头:“你别管人家的事,你看看你自己的。“
郑莞尔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那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说些什么,又像是衣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一两声奇怪的呜咽。
郑莞尔竖起了耳朵,仔细辨认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狐疑,
又从狐疑变成了“这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她回头看了郑涵之一眼,郑涵之显然也听见了,正微微侧着头往假山的方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