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再问。
他往前又走半里,拐进道边一家破棚子。棚子是给凡人苦力歇脚的地方,地上铺茅草,墙角堆着冷掉的灵薯和糙米饼。陈凡随手丢出一块中州修士用的下品灵石,棚主是个独眼老贩,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低下:“爷、爷要吃啥?小店只有冷薯……”
“灵薯就行。”
“三块灵薯,够买三百个了……”
“煮一碗。”
“煮?灵薯煮了也是灵薯,不值钱……”
“我吃不是图值钱。”陈凡坐下,“你这棚子后头有井吧?”
“有。”
“井水就行。”
陈凡伸手,指尖一点灵眼之湖的蓝光落进瓦罐。
这光不是杀招,是“活”意——南荒桃源界灵脉核心所凝,照过灵田、洗过墟毒、焐过凡人冻裂的手。第七卷末他化神时,本源枢意和灵眼之湖彻底融成一体,用起来不烧灵力,烧的是“守印”那口气。
瓦罐里冷水变温,灵薯皮上那层涩意被蓝光一拂,像把三千年压出来的“苦”轻轻刮掉。
没加丹药,没加灵米,就是一碗热汤。
薯香冒出来,不冲,但厚。
像南荒灵田刚翻完土,像陈远鸿蹲在田埂上啃冷薯,像林婉清熬药时顺手丢进罐里的那把野葱。
陈凡端着碗走回去。
老凡人还在扫。
沙——沙——
陈凡把碗搁在雕像底座上。
“喝一口。”
老凡人终于抬头了。
他看碗,看陈凡,看陈凡腰间那块“南荒守印”木牌,又看回碗。
“化神爷给凡人递汤?”
“化神也是人。”陈凡说,“你比他会活,你比他懂饿。他雕在石头上三千年,你活了六七十年,还知道冷了搓手、饿了找薯。他懂个屁。”
老凡人喉结动了下。
他手抖着捧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老头整个人僵了。
不是突破,不是灌灵气,是“味儿”对了。
像有人拿钥匙捅开他命魂里被封了六十年的某道门——门后是他婆娘,三十年前在南山坳里熬薯汤,灶灰蹭在脸颊上,骂他“老不死的别偷喝,娃的份你先啃了皮”。
老凡人嘴唇哆嗦,碗沿磕在牙上,咣当响。
“这味儿……”他眼珠子红得吓人,“像我家婆娘以前熬的。”
陈凡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婆娘没学过品阶录吧?”
“……没。”
“她熬汤的时候,想的是‘化神该压凡人’吗?”
“……想的是别烫着娃嘴。”
“那就对了。”陈凡声音不高,但金顶道上的风像被掐住,“你婆娘那一碗汤,比这雕像底座上‘镇北疆三百年’值钱。她保的是活人,他保的是‘修士该在上头’。”
老凡人眼泪砸进碗里。
不是哭惨。
是活了六十年,第一次有人把他婆娘熬的汤,和“化神真人”放一个秤上称,还告诉他:
你这边的重。
旁边挑夫停了担子,扫地的住了帚,擦雕像脚的老妇人也直起腰,偷偷看。
没人说话。
但金顶道那股“修士在天、凡人在泥”的死味,被这碗汤烫开了一条缝。
陈凡没趁机演讲。
他最烦演讲。
他站起身,手指在雕像底座“役凡人”三个字上轻轻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