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蛟一怔。
他说了,他追了二十年。沈墨的声音低下去,二十年,他找不到雾隐谷。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也没用。封印是沈家先祖布的,没有沈家的血,没有蛰龙剑,谁也开不了。他等的,从来就是一个能替他开门的人。
你是说——
他追我娘,追残片,追蛰血经,追剑。沈墨一字一句,从头到尾,他要的是我这双手,替他把这扇门,亲手打开。
潭底的磬声,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在催促。魔气越涌越凶,黑气已经爬到了潭面,贴着水面盘旋,像一群饥饿的兽,嗅着生人的气息。
青天先生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整座山谷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家的小子。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淡如常,你想明白了。可明白归明白——你以为,你还有得选?
他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指节上缠着几条极细的血色纹路。他指尖对着沈墨,轻轻一点。
沈墨的浑身汗毛,在那一瞬间炸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蛰血经的字诀全力运转,整个人往旁边猛地一让。可那道无形的力量还是擦着他的肩头过去了——他肩头的衣袍,无声地化成了齑粉,露出下面一片泛红的皮肤。
好强。
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连青天先生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那一指的余波,就够他喝一壶的。如果正面吃上一记,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炼虚之上。老蛟缓缓开口,老夫活了几千年,见过不少大乘。你这修为,在大乘里也算拔尖的。
过奖。青天先生收了手,语气淡然,蛟道友,老夫与你无冤无仇。让开,老夫取走该取的东西,你继续守你的潭,两不相扰。
老夫守了几千年的东西,你说取就取?老蛟笑了。他笑的时候,青灰长袍忽然鼓荡起来,袍底露出一截青黑色的鳞甲——那不是人的皮肤,是蛟的鳞。
老夫这条命,是沈家先祖从魔潮里捞回来的。老蛟一字一句,欠沈家的,今日,该还了。
话音未落,老蛟身形暴涨。
青灰长袍寸寸碎裂,露出一条青黑色的、足有数丈长的巨蛟。蛟身盘踞在潭边,鳞甲森森,竖瞳里燃着琥珀色的光,一声低吼,整座山谷都在震颤。
小子!老蛟的声音,从蛟口中传出,沉闷如雷,老夫挡住他,你沉剑!记住——以血为引,剑归潭心,龙气归位,封印自固!
沈墨没有犹豫。
他解下背上的蛰龙剑,握在手中,反手,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的瞬间,蛰龙剑的剑身,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剑身在他手中剧烈地颤动,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应和——那声悠长的龙吟,从剑身深处传来,这一次,沈墨听清了。
那龙吟里,有万年的孤寂。
沈墨松开手。
蛰龙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潭心飞去。就在剑身即将沉入潭水的瞬间——
老夫说了,你还没得选。
青天先生的声音,忽然在沈墨耳边响起。
沈墨的瞳孔骤缩。他霍然转头,只见青天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老蛟,站在潭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那道暗金色的流光,轻轻一握。
蛰龙剑,在半空中顿住了。
剑身疯狂地颤动,暗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与那只无形的手角力。可那只手太强了——剑一点一点地,被那只手拽离了潭心,朝青天先生的方向飞去。
老夫等你沉剑,等了半辈子。青天先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起伏,剑是你的血引的,封印也是你的血开的——你亲手开门,老夫亲手收走,这才叫完满。
沈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剑被夺走,封印会彻底崩溃。剑沉回潭底,封印重固,但青天先生挡着,剑根本沉不下去。老蛟缠住了玄氅和黑袍人,却拦不住青天先生。
他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让剑突破青天先生那一握的办法。
就在他脑子转得疼的时候,一道清冷的白光,忽然从谷口方向亮起。
那白光纯净、凛冽,像寒冬腊月的第一场雪。白光落处,那些盘旋在潭面的黑气,竟像被霜打了的草,一寸一寸地萎靡下去,缩回了潭缝里。
云潇。
她站在谷口,周身笼着一层白蒙蒙的寒气,冰魄道体的气息全开。那些血煞门炼出来的黑袍人,在这股寒气面前,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他们身上的腐臭气息,正是被这纯净寒气克得死死的。
我拦不住他。云潇的声音,从寒气里传来,平静得不像话,但我能拖住他那一握——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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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息。
沈墨瞳孔一缩,随即,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云潇——
动手!云潇低喝,双手猛地结印,一道冰蓝色的寒气,如离弦之箭,直直地射向青天先生那只抬起的手。
寒气过处,空气都凝出了霜花。青天先生那一握的力度,被寒气生生迟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