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月问:“那我去打发了他们?”
“不必,如今一时也走不了,我即担着少夫人这个名儿,怎好叫有些人失望呢,叫他们都进来吧。”
不一时,门外响起杂沓脚步声。
谢休宁斜倚在罗汉榻凭几上,手里端着步月刚沏好的白露尖。
一众婆子浩浩荡荡挤进门来,精明的眼神先是往屋里乱扫一气,最后落在窗边罗汉榻上。
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纷纷快步走过,跪在地上来行礼。
“奴婢们见过少夫人。”
谢休宁拂着茶盏不语,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细瓷轻轻碰撞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头的人回话儿,总领事张婆子抬头,向罗汉榻上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谢休宁居高临下乜斜来的冷冷眼神。
张婆子心下一惊,那眼神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倒像是个见过血腥,杀伐决断的狠角儿,直吓得她一哆嗦,赶紧将头埋下来。
这时,方听上头缓缓道:“都起来吧。”
众婆子都是有些年纪的人,平时在主母面前也是少跪的,今日跪了这么久,起身时个个双腿都忍不住打起摆子。
“说吧,何事?”
张婆子冲管人情往来的刘家媳妇使了个眼色,刘婆子见新主母并非好拿捏的主儿,一时有些迟疑。只是扛不住张婆子的阴狠眼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道:“回,回少夫人,陈意侯世子袭爵宴请,国公府照例需得回礼,来请少夫人决断,是回颜公卿手抄《史记》真本?还是回西域大角弓?”
谢休宁抿了一口茶,随口问:“即是依照惯例,那惯例应该回什么礼?”
刘家媳妇没想到谢休宁会反问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地瞄了张婆子一眼,张婆子只是拿死鱼眼瞅她。
她忙低头嗫嚅道:“按例,按例当回西域大角弓。”
谁知谢休宁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当即向外喝道:“来人,将此奴拉出去,棍二十,然后并着夫家一起逐出府去!”
步月早已安排几个护院在外听令,立有两个青壮护院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拉着刘家媳妇就往外拖。
刘家媳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跪带爬地跑回谢休宁跟前,一个劲地磕头,“还请少夫人明示,奴婢究竟错在哪里?也好叫大家伙心服口服!”
谢休宁冷笑:“你既要心服口服,那我就成全你。”
她目光先是冷冷扫过眼前这一帮不服气的管事们,“根据《大邺律例》,藩王宗室,文官清流,武勋同僚互礼,宗室按《皇邺祖训》赠玉帛,文官按《翰林仪制》赠古籍,武勋则一概赠弓矢兵器,我朝礼制森严,错赠节礼会引发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1】
话点到此处,大家已然心知肚明,眼前这位新主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尤其刘家媳妇,早已浑身抖如筛糠。
“陈意侯明明乃文官世家之后,你却说按例赠角弓,当真其心可诛!”
刘家媳妇一听,脸色顿时死灰,瘫软在地。
其他管事们也是个个面露惊惧,她们万万没想到一个远道而来的庶女,不仅深知《大邺律例》,竟然还懂阙都贵族的世家谱系。
刘家媳妇宛若死尸似的,被护院拖出去杖责。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杀猪似的鬼嚎,吓得众位管事像是板子隔空打在自己身上,一个个瑟缩得跟淋了雨的鹌鹑似的。
处置完刘家媳妇,房内已是噤若寒蝉。
谢休宁询问众人还有何事要禀,最后只有张婆子壮着胆子,又抬出春耕收租的烂账来为难。
三个沉甸甸的账箱抬进来时,摆明了想故意耗她,出她洋相。
大夫人为了让她难堪,倒是费尽心思,连庄子上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都能拿出来糊弄她,不就是想瞧瞧,她这一个出身不显的庶女,有何能力应对吧?
可惜她不是真的林雪樱。
她可是谢家的嫡长女,也曾是响当当的百年簪缨世家之后。虽说她当年顽劣了些,不爱女红之类的,但她却是自幼被母亲当做未来大家主母在培养。
何况她手里还管理着百来号人的刺客组织,这点小伎俩哪里难得住她。
她只随手翻了几本账册,便发现问题在哪儿,只冷笑着指着一处“旱灾减租”的记录,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张婆子,“前年风调雨顺,阙郊皆报丰收,独我定国公府的庄子遭了灾?你这账做的,倒是比钦天监还灵啊!”【2】
张婆子一听,膝盖险些软了下去,强撑着解释道:“许是不小心记错了一处。”
谢休宁笑不达眼底道:“你确定只有一处?”
显然,她早已看出来账目上有多处破绽。张婆子咽了咽口水,感觉只要自己敢点头,下一个“刘家媳妇”就是她。
张婆子立即将谢休宁手上的账本抽过来,跪地叩头道:“请少夫人宽宥则个,老奴这就下去重新核对。”
谢休宁并未阻拦,任凭张婆子带着众管事灰溜溜地退出去。
栖云斋这一出手,消息顿时像风一样刮过整个国公府。一时间,再无人敢来触这位新主母的霉头。
一连多日,褚随安那边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几日不归,像是故意避着谢休宁似的。
谢休宁巴不得少见褚随安为妙。
府内既得片刻安稳,她也能喘口气,将心神重新放回正事上。
褚随安只是不让她走,却并不干涉她做什么。
父亲的旧案,该查的还是得查。
这日得了空闲,谢休宁再次取来良伯留下的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