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的信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却始终参不透良伯留下家书的用意?
还有那个护身符,里面甚至没有护身符文,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护身符袋而已,和一小包雪白色的盐沙。沙是阙中人求来专门给小儿辟邪用的,有人喜用朱砂,有人喜用白沙。
想是这个护身符是良伯为自己孙儿求来的,只是随手藏在这匣子里的。
一阵焦躁与挫败袭来,她恼怒地将匣子往桌上用力一叩。
谁知匣内的大红猩猩粘垫被震脱落了,露出半截白色折角出来。
谢休宁心神一振,迅速将垫子拆下来,才发现匣底里竟然有个夹层,夹层里藏在一个曲屏折着的信笺,背面隐隐透着黑色的字迹。
拿着信笺,谢休宁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待信展开后,见上面记载着是一段良伯的亲笔自述:
“景和二年秋,八月二十二,甘州突降暴雨。
三日后,北凉河决堤,运往安西布政司军粮队困于河西驿。
八月二十六傍晚,谢家军派副将李昌泉携将军手书忽至,请求开庄,允军粮暂存。
余验手书印鉴一应具真,开庄纳粮队。
七日后,河道修复,李昌泉携运粮队前往大营。”
信上面记载的好像是爹爹出事前一年事情,原本该运往安西布政司是军粮,因暴雨决堤,临时暂存甘州别业的谢家庄。之后再由副将李昌泉,直接运往到了爹爹所驻扎的营地。
按理,军粮由户部进行统一调拨到阙都,再由运粮士兵押送到各地布政司,然后由布政司再分发到各大营才对。
爹爹怎会派一个副将前去接粮?还绕过布政司直接接到了营地里去?
难道是因为当年爹爹营中军粮告急,后因暴雨耽搁了行程,这才派人前去接应?
谢休宁左思右想,也无法还原当年缘由,单看良伯留下的这封信,似乎并无问题。
唯有这个叫李昌泉的副将……
谢休宁听着倒是有些耳熟,似乎从哪里听到过。
她又将信仔仔细细揣摩了一遍,目光在几个日期上来回扫视。
忽然,她指尖顿在“八月二十二”和“八月二十六傍晚”这两处——
不对!时间根本对不上!
去掉路程,李昌泉必须在暴雨当日就已出发,而父亲的手书更需提前写好……
但父亲岂能未卜先知?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安排好的。
李昌泉,和他带来的手书,都有问题!
正思忖着,步月端茶水过来,见她又在翻着墨匣,道:“掌令史为何不求主上,让主上帮忙查令尊旧案,以主上的实力,定会帮掌令史查得水落石出。”
谢休宁折好信笺放入匣中,淡然道:“他只答应帮我复仇,可没答应帮我查清真相。”
“可以主上对您的器重,只要您开口,想必主上不会拒绝的。”
谢休宁摇摇头,“步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事情都有他的代价,况且……”她抿了抿唇,“况且主上已经告诉我,谁是我的灭门仇敌就已足够,其他的我会靠自己去查清楚。”
步月蹙眉,“可主上当年是如何得知,您的灭门仇人是谁的?”
谢休宁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丝极细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过的涟漪。
当年她从惠济寺离开后,就随着流民一起流落到了沧州,后遇到途径此处的主上。父亲曾在惠州驻守过,与主上有过几面之缘,主上说她长得十分肖父,这才被他认出了身份。
是主上将她从浑浑噩噩里捞出来,并告知害她满门的凶手是谁。
于是,她成了主上的剑,助他成就大业,待大权在握时,主上便会替她肃清所有灭门仇敌。
她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所以从未深想过,主上是如何得知她的灭门仇人是谁的?
不过从如今得利的一方和当初的动机来看,主上说得似乎并没有错,许是他当年有自己的情报网也未可知。
但这些疑虑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迫切的念头压下。
眼下,查清父亲旧案才是关键。只有真相水落石出了,真正的灭门仇人也会跟着水落石出。
父亲作为一品边疆大吏,所有定罪证据皆会归档封存于大理寺,要想判断那封手书有无问题,去大理寺一探便知。
只是她在大理寺,并未有什么相识之人……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划过那夜出现在谢家祠堂外,那张周正的脸庞。
“准备一下。”谢休宁起身,对步月道,“我们需得出府一趟。”
“去哪儿?”步月问。
“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