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寻常的选修课,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
愁镜生习惯性地在笔记本边缘勾勒着无意识的线条。
花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侧头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神情有些悠远。
她画着画着,笔尖无意识地描摹起他袍袖上那片精致的缠枝莲纹。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女生突然转过头,似乎想借支笔。她的目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花月月白色的身影,直接落在愁镜生脸上,带着询问。
“同学,有多的黑笔吗?”女生的声音清晰响起。
那一瞬间,愁镜生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图书馆最冷的角落还要冻人。
女生的目光澄澈,毫无异样,仿佛她旁边只是一团寻常的空气。
而花月,依旧维持着那个望窗的姿势,似乎对穿透自己身体的视线毫无所觉。
笔尖在纸上狠狠划出一道突兀的丶撕裂般的痕迹。
怀疑一旦被唤醒,便再也无法沉睡。
它如同藤蔓,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疯狂滋长,缠绕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开始像一个偏执的侦探,不动声色地收集着证据,试图推翻那个让她恐惧的结论,却又在心底深处,隐隐渴望着某种证明。
她故意在只有她和花月两人时,失手将一本厚重的词典碰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花月几乎是瞬间做出了一个俯身欲捡的动作,然而,那本词典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伸出的手,在离地面还有寸许的地方停住,然後缓缓收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看向她。
“镜生?”他轻声唤她,眼中带着询问。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她避开他的目光,自己弯腰捡起词典,指尖冰凉。
又一次,她端着一杯滚烫的咖啡,小心翼翼地走着。
花月走在她身侧,低声提醒:“小心烫。”她仿佛没听见,手忽然一抖,滚烫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
预期的灼痛还未降临时——花月的手,在她手臂外侧做了一个迅疾而精准的格挡动作,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然而,那滚烫的咖啡依旧毫无阻碍地泼在了她的毛衣袖子上,留下深褐色的丶带着灼热痛感的污渍。皮肤火辣辣地疼。
“啊!”她低呼出声,不是因为烫伤,而是因为那穿透“格挡”的滚烫液体带来的丶无可辩驳的冰冷绝望。
花月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片迅速蔓延开的污渍和她瞬间泛红的手臂,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抹痛楚,那痛楚如此真实,几乎灼伤了她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那月白色的袖袍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那个毫无预兆的午後。
阳光难得地慷慨,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愁镜生坐在光斑边缘的阴影里,花月坐在她对面,正专注地看着她摊开的一本诗集,阳光穿过他搁在书页上的手指,在地板上投下清晰丶修长的影子。
影子!
愁镜生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狂跳起来。她想到了什麽。
光!物理定律!他是有实体的!
阳光穿透他的身体,却在地板上投下了他手指的影子,这几乎是铁证。
一股巨大的丶近乎狂喜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盘踞心头的阴霾。
她猛地擡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几乎是急切地看向花月,想要分享这个惊人的发现。
然而,就在她擡眼的刹那,她清晰地看到花月正望向那束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证实”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然後,在愁镜生狂喜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丶极其自然地,将他那只原本被阳光穿透丶投下影子的手,轻轻移开了书页,缩回了窗台投下的丶更深的阴影之中。
那刚刚出现的丶清晰的丶象征着“实体”的影子,瞬间消失在地板的光斑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愁镜生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瞬间掐灭的烛火,只留下冰冷的丶空洞的黑暗。
刚刚升腾起的巨大希望,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发出无声的爆裂,碎片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尖锐地疼。
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她骤然冰封的心。
图书馆角落里那点微弱的光线,似乎再也无法驱散愁镜生心头的寒意。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
每一次花月那无法被他人感知的存在,每一次他虚幻的触碰,每一次他口中那些古雅却与现实格格不入的言语,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她心底那个不敢深想的可能。
她开始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