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
花月有时会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朦胧而单薄。
他会低声吟诵着一些古老的词句,声音像月光下的溪流,试图安抚她的焦躁。
“寒潭渡鹤影,冷月葬诗魂…”他低低地念着。
“别念了!”她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告诉我,你到底是什麽?你从哪里来?为什麽…只有我能看见?”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黑暗中,花月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空茫:“何处来?…镜生,我自…你的心深处来。”他的回答像一句谜语,飘渺得抓不住一丝实质。
“心深处?”愁镜生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模糊的轮廓,声音尖锐起来,“所以…所以你真的只是…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对吗?回答我!”最後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花月的身影在黑暗中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狭小的宿舍里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愁镜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和…脆弱?
“镜生,”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仿佛想用这温柔的声音抹平她所有的惊惶,“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微微倾身,月光恰好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窗外的微光,也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
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丶纯粹的丶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担忧,真实得让人心碎。
“你看,”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这里。”
这温柔的凝视和话语,像一剂迷魂汤,瞬间瓦解了她刚刚筑起的冰冷防线。
那巨大的丶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被这双眼睛里的温暖奇迹般地抚平了。
她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委屈和依赖。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放在床边的手。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月白色的袖袍,触碰到冰冷的床单。
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动作僵在半空。
花月低头看着她穿过自己袖袍的手,脸上温柔的笑意并未改变,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麽东西,极其细微地黯淡了一下,如同烛火被风吹过时那不易察觉的摇曳。
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她的手停留在那片虚无之中。
“睡吧,”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我在这里。”
巨大的疲惫和那眼神带来的安抚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新躺下,闭上沉重的眼皮。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她仿佛又看到了花月眼底那抹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沉没,被那无边的温柔重新覆盖。
第二天,室友关切地递给她一张系里心理咨询室的名片。
“镜生,你最近脸色很差,总是一个人发呆,还…自言自语,”室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去聊聊吧?免费的。”
那张薄薄的纸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愁镜生指尖发麻。
她死死盯着名片上“心理咨询室”那几个字,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花月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接过名片,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丶令人心安的浅笑,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当他转身走向窗边,去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时,愁镜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窗玻璃上,清晰地映照出花月走向窗边的身影。
就在那倒影中,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刚刚还温柔地“抚慰”过她的手——指尖的部分,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丶极其轻微的透明感。
像一滴水落入清澈的湖面边缘那种模糊的丶即将消散的过渡。
她猛地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玻璃倒影里,花月的身影清晰如常,月白长袍,墨黑长发,指尖完好无损,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透明感,仿佛只是光线和她过度紧张的眼睛开的一个恶意玩笑。
她攥紧了那张名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冰与火在胸腔里激烈地冲撞。
一个声音在尖叫着抗拒:不!他只是还没适应这个世界,他只是…特别。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则残酷地低语:去看看…让科学与理性给你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解脱。
最终,那冰冷的丶带着自毁倾向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她需要一柄刀,剖开这虚幻的温暖,无论结果多麽鲜血淋漓。
她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地被某种超自然眷顾,还是…彻头彻尾地疯了。
预约的过程机械而冰冷。
坐在心理诊室门外的硬塑椅子上等待时,愁镜生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送上流水线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