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白得刺眼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和“秩序”。
花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他的存在与这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古画被强行钉在了现代主义的白色方框里。
那麽的突兀。
他伸手,似乎想轻轻拍拍她紧绷的肩膀,如同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衣料的前一刻,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後才落下去,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
愁镜生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诊室那扇紧闭的门上,像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丶戴着金丝眼镜丶表情温和却透着职业疏离感的中年女医生站在门口。
“愁镜生同学?请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人莫名害怕。
愁镜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花月也随着她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医生脸上,那眼神很复杂,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丶洞悉一切的悲悯。
她走进诊室,门在身後轻轻合上。
花月的身影被隔绝在门外。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生温和却步步紧逼的询问,和她自己干涩丶破碎的回答。
她描述她的“朋友”,那个叫花月的男子,他的穿着,他的言行,他的陪伴…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是在亲手剥开自己最隐秘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无影灯下。
她小心翼翼地回避了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递过来的暖茶丶格挡的动作丶还有那惊鸿一瞥的透明指尖…她试图把花月描绘成一个真实的丶只是“有点特别”的存在。
医生耐心地听着,镜片後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不时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
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专业的温和,但在愁镜生提到“只有我能看见他”时,那温和之下,一丝难以掩饰的了然和诊断的倾向性,还是清晰地流露出来。
“愁同学,”医生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根据你的描述,尤其是你强调的‘唯一可见性’丶‘非物理接触’,以及他言语中那些非现实性的内容…结合你之前提到的社交回避丶情感淡漠等表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认为,这更符合‘重度孤独症谱系障碍’伴发的知觉分离症状…也就是,比较严重的幻觉体验。”
“幻觉”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愁镜生最後一丝摇摇欲坠的侥幸。
“不…不是的…”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他很真实…他…他懂我…”她徒劳地辩解着,试图抓住那虚幻的温暖。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同情,但也带着一种终于确诊的尘埃落定感。
她拿起笔,在面前的文件上流畅地书写着。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在死寂的诊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无数细小的锉刀在刮擦着愁镜生的神经。
几分钟後,一张印着医院红章的诊断书被推到了愁镜生面前。
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几行冰冷的印刷体:
诊断意见:
重度孤独症谱系障碍(ASDLevel3)
伴发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及复杂性幻觉症状。
建议:长期心理咨询,考虑药物干预(抗精神病药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愁镜生的视网膜上。
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重度孤独症”…“分离性障碍”…“幻觉”…“抗精神病药物”…这些冰冷丶坚硬丶带着绝对权威的词语,像一柄重锤,将她精心构筑的丶赖以生存的世界,连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彻底砸得粉碎。
原来,她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慰藉,所有那些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心跳和悸动…都只是大脑病变産生的垃圾信号啊。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丶孤独的疯子,在一个由自己扭曲的神经编织的囚笼里,上演着一场荒诞可笑的自欺欺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毁灭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瞬间吞没。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丶却重逾千斤的诊断书,看也不看旁边医生有些愕然和担忧的表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诊室。
走廊的光线惨白刺眼。
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只想逃离这个宣判了她“疯了”的地方。
她冲下楼梯,冲出大楼,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冰冷的雨丝,细密地打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胸腔里那团被羞辱和绝望点燃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花月。
他就在楼外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
细密的雨丝穿过他月白色的身影,仿佛穿过一片虚无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