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沉稳,背影纤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江宴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角。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方才被她目光扫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凉意。
那面小小的令旗被她郑重接过的画面,和她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却莫名地烙在了他心底。
他第一次意识到,洛家这位深居简出丶据说聪慧过人的大小姐,似乎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
那次初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洛晨星心中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江宴宁于她,不过是一个有些特别丶带着矛盾色彩的世家子。
然而,命运的红线却悄然缠绕。
洛府与江家的生意往来渐密,洛晨星参与核心事务的程度也越来越深。
她开始在各种场合见到江宴宁:商会宴席上,他谈笑风生,引经据典,成为衆人瞩目的焦点;诗会雅集里,他挥毫泼墨,诗句风流蕴藉,引得满堂喝彩。
他总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绯衣怒马,神采飞扬,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但洛晨星的眼睛,总能捕捉到那些旁人忽略的瞬间。
在热闹的宴席间隙,他会悄然离席片刻,回来时脸色会更白一分,指尖或许还残留着一点药渍,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融入喧嚣。
诗会上他妙语连珠,赢得满堂彩後,坐回位置时,却会有一瞬间的失神,指尖会无意识地按压着胸口。
一次暴雨突至,衆人被困在画舫中,江宴宁站在船头看雨,身形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有些单薄。
洛晨星递给他一件干燥的披风时,指尖无意触到他冰冷的手腕,而他下意识缩手的动作,带着警惕和脆弱。
这些细碎的瞬间,如同拼图,在洛晨星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更真实的江宴宁——一个在独自背负着沉重枷锁,却倔强地不肯让任何人看到阴影的少年。
真正让洛晨星内心泛起涟漪的,是在一次洛府主持的丶关乎几方重大利益的谈判桌上。
那日,江家老爷临时有急事,竟让年方二十的江宴宁作为江家代表出席。
对手是老谋深算丶意图压价的陈家掌舵人。
谈判一度陷入僵局,气氛凝重。
陈家咄咄逼人,抓住一个条款细节,试图推翻之前的部分共识。
年轻的江宴宁坐在主位对面,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略显疏懒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他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住,也没有因年纪轻而露怯。
在陈家掌舵人一番长篇大论丶试图混淆视听後,江宴宁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他没有纠缠于对方的诡辩,而是直接点出了关键,引用了当初签订的契约原文,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甚至巧妙地利用了对方言语中的一处微小漏洞,反将一军,瞬间扭转了局面。
洛晨星坐在父亲下首,负责记录。
她握笔的手微微顿住,擡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侃侃而谈的绯衣青年身上。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也不是那个强撑病体的脆弱少年。
他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独属于少年人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转,自信而强大,足以掌控全局。
他引用的数据,正是洛晨星前一日整理好丶分发给各家的补充材料。
他竟然看得如此仔细,运用得如此精准。
一种奇异的感觉击中了洛晨星的心。
那感觉并非怀春少女的怦然心动,更像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震动,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一种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同样卓越灵魂的认同感。
洛晨星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谈笑间化解危机,看着他苍白脸上因专注而泛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丶但很健康的红晕——那是智慧与力量燃烧时发出的光彩。
谈判最终按照江宴宁,(也符合洛府利益的预期)达成。
散场後,衆人纷纷向江宴宁道贺。
洛晨星收拾好文书,准备离开。
经过他身边时,他正被一群人围着,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熟悉的丶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人只是幻影。
洛晨星脚步未停,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地说了一句:
“宴宁公子,方才引用的第三项数据,是上月漕运新规修订後的数字,很精准。”
江宴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洛晨星离去的背影。
少女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可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江宴宁心中激起了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