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仅看懂了他的策略,甚至精准地指出了他引用的数据来源。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做到。
她是在告诉他:我看得懂你的光芒,也看得见你光芒下的努力。
那不是客套的恭维,而是来自一个同样聪慧的人丶最直接的认可和赞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一点震动和一丝陌生的悸动,猝不及防地涌上江宴宁的心头。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纤细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洛府大小姐洛晨星,像一颗深藏在夜幕中的星辰,看似沉静,却拥有着穿透一切迷雾丶看清人心的力量。
他唇边那抹惯常的丶用以掩饰一切的疏懒笑意,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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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谈判桌上一语点破之後,洛晨星与江宴宁之间,便似有了一层无形的薄纱,看似未变,却又分明不同了。
数日後,洛府设小宴答谢当日参与谈判的几家。
宴席设在临水敞轩,月华如水,倾泻在粼粼波光与雕梁画栋之间,更添几分清雅。
洛晨星端坐主位之侧,目光掠过席间。
江宴宁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绯衣,于人群中谈笑风生,眉宇间那股疏懒的意气似乎更盛了些。
只是当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时,偶尔会捕捉到他投向自己的一瞥。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探究或欣赏,似乎多了一丝……灼热?
洛晨星心里微微泛起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轻啜杯中清茶。
宴至中旬,有宾客提议行令赋诗,亦有提议投壶射覆。
江宴宁却忽然起身,对着洛老爷朗声道:“世伯,久闻府上藏有一副前朝国手所遗的‘寒玉棋枰’,小侄心向往之。不知今夜月明风清,可否借贵宝地,与晨星妹妹手谈一局,以助雅兴?”
他语带笑意,目光却直直看向洛晨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不容拒绝的期待。
此言一出,席间微静。
洛晨星棋力不俗,在闺阁中颇有声名,但江宴宁这般当衆指名道姓邀战,又直呼其名,不免引人侧目。
洛老爷捋须沉吟,看向女儿。
洛晨星擡眸,对上江宴宁那双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里面不复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纯粹的丶对弈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想与她再次交锋的执拗。
“江公子既有此雅兴,晨星自当奉陪。”她声音清泠,起身离席,姿态从容不迫。
寒玉棋枰很快在临水的凉亭中摆开。
棋子温润如玉,触手生凉。
月华透过轻纱笼罩亭台,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朦胧。
没有多馀言语,猜先,落子。
江宴宁执黑先行,落子如飞,布局大开大合,攻势凌厉,带着一股少年锐气,似要将对手一举击溃。
洛晨星执白,应对沉稳,步步为营。她棋风如人,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每每在江宴宁看似占尽优势之处,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便如定海神针,瞬间稳住阵脚,甚至反戈一击。
亭外丝竹隐约,亭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江宴宁起初还带着几分试探与刻意的张扬,渐渐地,他脸上的随意敛去,眉峰微蹙,目光紧紧锁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之上,每一次落子都变得审慎起来。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对手。
她的棋,看似没有锋芒,却深谙“不争之争”的至理,于无声处听惊雷。
她总能看穿他看似精妙的陷阱,总能在他以为得势时,悄然布下更深的局。
洛晨星亦全神贯注。
江宴宁的棋路,如同他那日在谈判桌上的锋芒,锐利丶直接,充满了创造力和攻击性。
他的棋力,远超她之前的预估。
与他对弈,仿佛置身激流险滩,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席卷而来的攻势吞没。
这感觉……竟让她沉寂已久的好胜心,悄然燃起一丝微小的火苗。
棋至中盘,局面胶着,杀机四伏。
江宴宁凝神思索良久,终于拈起一枚黑子,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洛晨星敏锐地察觉到,他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擡眼望去,只见他紧抿着唇,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呼吸似乎也比刚才急促了些。
他……又在强撑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洛晨星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