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手指微松,棋子似要落下的一瞬,洛晨星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宴宁公子,此局胜负尚早,不必急于一时。月色正好,不如……暂歇片刻,饮杯清茶再续?”
江宴宁执棋的手顿在半空,愕然擡首。
撞进洛晨星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面没有棋逢对手的兴奋,没有即将破解困局的得意,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她看出来了,看出了他的不适,看出了他的强弩之末。
莫名的情愫猛地涌上江宴宁的心头,混杂着被看穿的窘迫,棋逢对手的酣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被细心照拂的暖意。
他放下棋子,指尖的微颤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掩饰性地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清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暖意仿佛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借着饮茶的动作,微微侧过脸,避开洛晨星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月光勾勒着他俊朗却苍白的侧脸轮廓,那份刻意张扬的少年意气,在月华下悄然褪去,显露出几分真实的丶带着疲惫的脆弱。
洛晨星亦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在棋枰上那枚他最终未能落下的黑子上。
内心深处,那片因他棋力而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又因他此刻强撑的脆弱悄然漾开了更深的波纹。
那感觉,不再仅仅是欣赏或认同,似乎掺杂了一丝……陌生的牵动。
茶毕,对局未再续。
江宴宁以身体微恙为由,先行告退。洛晨星送客至回廊。
月色溶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江宴宁步履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只是背影在月华下显得有些单薄。
行至廊角暗处,他脚步似乎微微一滞,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廊柱,另一只手迅速探入袖中,似乎要取什麽东西。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卷起了洛晨星一缕散落的发丝。
“公子小心。”一个清泠泠的声音自身後响起。
江宴宁扶柱的手一紧,动作僵住。
他猛地回头,只见洛晨星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了几步,正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月光恰好穿过廊顶的雕花空隙,洒在她身上。
她发间那缕被风拂起的青丝,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略显狼狈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只探入袖中的手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江宴宁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丶如同月光般清冷却又温润的关怀。
她并非刻意窥探,只是恰好看见,却又不愿他独自在暗处狼狈。
袖中药瓶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
他所有的风流意气,所有的锋芒毕露,在她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一股强烈的自厌和狼狈感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这狼狈即将淹没他的瞬间,洛晨星却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什麽都没看见。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夜露深重,公子慢行。”语气平淡,如同最寻常的告别。
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和不动声色的回护。
江宴宁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细却挺拔,沉静如山岳,包容如深海。
那缕拂过她颊边的发丝,像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拂过他内心最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强烈的悸动,混杂着感激丶狼狈丶自惭形秽,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丶难以言喻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整个心房。
他收回探入袖中的手,拱了拱手,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地应道:“……多谢。”
随即转身,快步走入更深的夜色里,那身绯衣在月下划出一道略显凌乱的轨迹。
洛晨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外。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面颊。
她擡起手,轻轻拢了拢方才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缕风的微凉。
“江宴宁”。她轻念这个名字。
一种微涩丶微疼丶又莫名牵动的复杂情潮,无声地扩散开来,搅动了满池沉静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