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潮州府,同安庄的集市口。
今天的太阳有些毒,黄泥路上的尘土被北风卷得半天高。庄子口的郑氏祠堂影壁前,此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刚赶完集的乡亲。
“大家都来看看啊!”郑老三身上披着一件旧马褂,手里扬着一张已经黄变脆的宣纸借据,扯着鸭子般的破锣嗓子大喊大叫,“南洋财的郑木生,家里盖了新瓦房,却想赖掉当年救命的米债!大家给评评理,哪有娶了媳妇、挣了大钱,就把老祖宗和债主给扔在脑后的道理?这白纸黑字写着呢!”
周围的村民顿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人群后面,叶淑柔穿着一身洗得白的蓝布褂子,一张清秀的脸紧紧绷着。她没有像普通农妇那样一听见“赖债”就当场哭天抢地,只是一双小手死死地挽着旁边的二舅。
“淑柔,别怕,二舅在这。”二舅吐出一口带火气浓烟,正要上前。
“二舅,别动手。”叶淑柔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异常冷静,“木生写信交代过,他们越是想逼我们按印,我们就越要把这借据的底细翻到亮处。咱们今天就在祠堂门口,和他们一笔一笔把账算清。”
说完,叶淑柔拉着二舅,旁若无人地排开人群,直接走到了影壁前面。
看着俏立在眼前的叶淑柔,郑老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把那张借据抖得啪啪响:
“叶家闺女,你来得正好!这白纸黑字是你公爹亲笔写的,今天你要是不按个代收大洋的连带见证印,这笔旧债我就去县里告你们!让全县都知道郑木生在外面做生意是个赖账的白眼狼!”
“三叔,既然你要在祠堂门口念借据,那咱们就当着庄里各位长辈的面,念得清清楚楚。”叶淑柔声音清脆,字字铿锵,“请您把借据上的债主抬头、借债的年月日、原先借的是什么、利息怎么滚的、还有当年的两个见证人到底是谁,从头到尾大声念出来!少漏了一个字,咱们叶家就不认这单账!我公爹临终前,在病榻上拉着木生的手清清楚楚地交代过,他在庄子里没有欠下任何人的借据大洋。当年的十石大米,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米,而是我婆母重病缺粮时,你们家联合庄上的富绅,以郑家老屋的地基为要挟,逼我公爹在空白纸条上按的私印!这是趁火打劫的阎王账,你们今天居然还有脸拿到祠堂门口来念?”
“这……这有什么不敢念的!白纸黑字按了红印,公道自在人心!”郑老三被叶淑柔这不卑不亢、一针见血的态度弄得一噎,只得咬牙照着那张纸念道,“……大清宣统二年九月,郑同林因次子木生腿伤进汕头医治,特向同安庄富绅借‘同安庄大米十石,期满按汕头谷价折银结算,同安庄老宅作押’,见证人李二牛、郑得禄。”
“三叔,十石大米,按当年的谷价,折合银元不过五十块大洋。”二舅一步跨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本手抄的旧历书,大声喝道,“可你手里这张担保票,怎么一开口就要我们两百块大洋?这多出来的一百五十块大洋,是哪家钱庄给你们算的黑心利息?”
郑老三脸色微变,眼神有些躲闪,指着借据最底下的一个红印:
“这是南洋大祥钱庄汕头转递局的公章!是南洋钱庄按利滚利算的,这能有假?而且,当年的见证人郑得禄,现在正在南洋大祥钱庄当账房先生!这账就是他从南洋寄回来让我们催收的!”
周围围观的乡亲听了,顿时出一阵嘘声。原来这债早就不是单纯的乡里人情债,而是被南洋的钱庄做成了吸血的担保票,乡亲们也最恨这些吃里扒外的黑心掌柜。
此时,一位拄着拐杖的郑氏族中长辈颤巍巍地走出来,咳了两声:
“淑柔啊,木生在南洋了财,咱们庄子也跟着沾光。为了郑家的脸面,也为了不伤和气,你今天就在这张转递单上按个‘知情印’。木生下回寄大洋回来,直接让钱庄把这债扣了,也省得三老四少天天在祠堂门口看笑话,你看如何?”
“叔公,这印不能按。”叶淑柔没有退缩,一双眼睛清亮而坚决,“木生在南洋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跟洋人拼命换来的血汗。他在上封信里清清楚楚交代过:这笔旧米债的见证人郑得禄正在南洋钱庄当账房,印章来源有诈,在港岛的官司查清前,家里要是敢落下一分私章,这大洋就再也进不了咱们家的口袋,全都会被他们用账目侵吞!叔公,这印关系到我和娘的口粮,更关系到木生在南洋的买卖安全。我今天,绝不按印!”
“闺女,说得好!有骨气!”二舅冷哼一,劈手夺过旁人递来的纸笔,趴在影壁旁的石案上,飞快地将借据上的字号、年月、郑得禄的见证印形状、以及大祥钱庄的公戳样式,一字不差地抄在了纸上。
抄完后,二舅对旁边两个德高望重的庄稼汉一抱拳:
“李大哥,张二哥,你们今天在这看着。郑老三拿这带假印的旧借据在祠堂门口逼木生的媳妇,底细都在这纸上了。回电给木生,让他去港岛的大祥分号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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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三眼看着借据的底细全部被抄走,气得直抖,却又碍于二舅那宽阔的肩膀不敢硬抢,只能跳脚叫骂:
“不按印!你们就等着被大祥钱庄收走老宅子去要饭吧!”
这封加急的抄件,在两日后通过小火轮与信局网络,越过波涛汹涌的伶仃洋,送到了港岛麦正荣大律师的案头。
麦正荣摘下金丝眼镜,指着那抄件上的三角形图戳说道:
“木生,在华人钱庄公会的行规里,大祥钱庄这种大银号最看重信用。如果一个在职的账房伙同洋行,私自挪用内部信托印戳去给族亲催收陈年烂账,这在公会章程里叫‘盗用私印,侵吞商业信誉’。只要我们拿到郑得禄在老家的烂赌债凭证,递交给钱庄公会的总董事,郑得禄不仅会被开除砸了饭碗,甚至大祥钱庄的大掌柜为了保全牌子,也会把他的南洋居留保书给撤回来。到时候,他连立足之地都没有,这笔假担保票自然就不攻自破。”
郑木生拄着拐杖,看着那张皱的抄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老麦,给三水回电。第二笔寄回去的家用,一块大洋都不能少,必须实打实交到淑柔和二舅的手里,让他们有粮食吃。但是,另拨十块大洋作为‘查信专用费’给二舅。让二舅去汕头批局查清楚:当年郑得禄在老家时,到底是因为什么烂赌债跑去南洋投靠钱庄的。我们不花一分钱去平这个冤枉债,但我要拿到郑得禄的死穴。”
同一时间,在南洋同安街的粤东信局里。
许三水用一块大洋作为茶钱,把信局的胖掌柜拉到了柜台后的夹缝里,指着抄件上的公戳小样问道:
“掌柜,这戳记,在咱们华人街能对上哪家分号?”
掌柜仔细瞅了瞅,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三水小哥,这戳记是华人街大祥钱庄第三分号的。不过……我劝你们别去惹他们。这家分号上周刚换了买办,新买办整天跟哈代洋行货栈的周经理一起在茶楼进出。你们电器行的底细,估计就是大祥钱庄的账房郑得禄透露给洋行的。洋行这是要在你们老家和南洋,两头把郑老板的血放干啊。不过,这家三分号吸收的都是街面华工的辛苦大洋。如果郑得禄中饱私囊、替洋行勾连的事传出去,那帮苦力兄弟绝对会去他们三分号门口排队挤兑,那个新买办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把郑得禄给踢出去挡枪。这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在港岛潮湿的夜雨中,郑木生收到了三水从南洋来的密电。
他看着纸条上“哈代洋行货栈”这几个字,将纸条缓缓在马灯的火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威廉·哈代,你以为勾结了我老家的败类,就能把我捏在手心里?这半格货,明天我一定让它稳稳地上船。至于大祥钱庄,老麦,明天咱们就去钱庄公会,把郑得禄的那笔老账给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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