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价钱不算低,在当时的港岛,三十块能买不少米粮。
郑木生笑了笑,把小册子合上,推了回去。
“炳哥,这钱,我拿了没命花。”郑木生看着阿炳,“华声报有转载合同,我要是把未登的稿子私下给你们,麦正荣今天就能用违约的名义把我送进巡捕房。到时候不仅港岛的稿费没了,连南洋那边的饭碗也得砸。”
“你这是不给跛荣哥面子了?”阿炳脸色阴了下去,旁边的两个马仔往前凑了一步。
“面子是挣出来的,不是给出来的。”郑木生没退,反而把脚边的木样箱提到桌上,当着阿炳的面打开。
箱里只放着一只刷了绿漆底座的缩小木样,旁边压着几页试转账和回修条款。
“炳哥,写小说是报馆和读者的事,我今天带过来的,才是你们和我的生意。”郑木生用手指拨了拨木样上的小叶片。
阿炳皱了皱眉:“电风扇的木样?这玩意洋行卖几百块一台,你拿这木疙瘩来做什么?”
“洋行卖的贵,因为那是给买办和少奶奶吹的。按这套做法,造价不到洋行的三分之一。”郑木生看着他,“坏了能修,便宜能用。港岛的夏天比槟城还闷,茶楼、理铺、小饭馆,哪个不需要这东西?你们把风扇租给这些铺子,一个月收租金,不比在街面抠搜抠搜抢那几文规费干净?”
阿炳的手指在木样外圈的细竹罩上摸了摸,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他见过电风扇,却没见过哪个南洋写武侠的,落地港岛第一天先拿一只木样和几页账纸说事。
“真机,真能转得起来?”阿炳问。
“真机在槟城已经转过。明天到报馆,我可以把试转账、回修条款和见证人的姓名给你们看;若要看实机,得等下一批货样过港。”郑木生说,“另外,如果街面上出现别家出的假本子,你们得帮我盯着。谁印的,从哪个货仓出来的,把线索告诉我。消息准一个,我给你们的商铺留一台样机的优先试用名额。”
阿炳盯着郑木生,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难怪南洋那边的人说你是个滑头。行,今天的早茶钱,算我请。”阿炳把身子往后一靠,“不过跛荣哥说了,既然到了港岛,规矩不能破。等你的真机能在港岛转起来,咱们再细谈。”
郑木生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压在茶杯底下。
“炳哥,茶钱我付,账记明白。今天给的是茶钱,不是买路。”
出了茶楼,陈阿火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木生,你可真敢。拿一个木模型和几页账纸去吊社团的人,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没穿帮。”郑木生往前走,“他们不缺一两件新鲜玩意,缺的是财路子。只要槟城那台真机能转,他们就舍不得对我动手。”
赶到华声报馆时,会客室的门正敞开着。
一个穿着青灰色呢子洋装的年轻女人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捏着一个真皮采访本,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她留着齐耳短,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锋利。
“麦经理,这位就是你们等了两个小时的‘南洋才子’?”
看见郑木生走进来,许清歌转过身,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旁边的麦正荣连忙赔笑:“许小姐,木生先生刚到港岛,街面生疏,耽搁了一会儿。来,进屋谈。”
会客室里摆着几张旧沙,桌上放着两杯已经放凉的红茶。
许清歌坐下后,连茶杯都没碰,直接翻开采访本,钢笔尖在纸面上点得笃笃作响。
“郑先生,既然时间紧迫,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许清歌看着郑木生,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满是审视,“《天龙八部》现在在港岛报界很红,读者都想知道写出这部奇书的‘木生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据我所知,你上船前的身份,只是槟城码头的一个黑劳工。”
“是苦力。”郑木生纠正道。
“好,苦力。”许清歌挑了挑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在港岛的华文报馆里,很多编辑都会自己写稿,然后冠上一个‘苦力才子’或者‘工厂女工’的名头来吸引眼球。郑先生,你在南洋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连饱饭都吃不上,你的古文底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大理段氏、契丹萧峰的历史典故,你在苦力棚的油灯下是怎么翻到史料的?”
陈阿火听得直翻白眼,刚想理论,郑木生用眼神制止了他。
“许小姐觉得,写一部大理段氏和契丹萧峰的故事,非得进过翰林院翻烂了二十四史才能动笔?”郑木生往后一靠,语气淡然。
“不然呢?难道是凭空编出来的?”
“说书人站在天桥底下,也是大理段氏,也是飞雪连天。”郑木生看着她,“至于我为什么识字,南洋有报馆,也有批局。我每天下工之后,在码头替人写信,写一封信收一分钱。人有思乡的心思,就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写得多了,字就认全了,故事也就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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