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跟武侠小说是两码事。”许清歌不依不饶,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写信只要识字就行,可《天龙八部》的结构和节奏,不是普通的写信人能写出来的。还有,听说你在槟城还带人弄什么电风扇?一个整天跟铜线、坏电机打交道的维修工,能在夜里写出豪气干云的萧峰?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逻辑是给写报告的人看的,过日子不讲逻辑。”郑木生淡淡地说,“许小姐要是觉得我是华声报包装出来的木偶,大可以去码头、茶档和苦力棚问问那些工人。你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十几个人夜里合出一分钱,去买一份报纸,围着一盏油灯听人念《天龙八部》的?”
许清歌一时语塞,精致的脸颊有些红。
她虽然是港岛名牌大学毕业的记者,但确实没去过底层的苦力棚,更无法想象十几个人合钱买一份报纸的场景。
“口舌之利说明不了什么。”许清歌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昨天的华声报版面,拍在桌上。
“这是昨天连载的‘杏子林中’。我觉得这一段的对话太干,环境描写又太多,读者看着觉得累。郑先生,既然你是作者,能不能当面把这段改一改?让我看看‘南洋才子’的现场功夫。”
这要求有些无礼,显然是想当面戳穿他的底细。
旁边的麦正荣脸色一变,刚想找借口拦着,郑木生已经笑着接过了钢笔。
“行啊。”
郑木生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叠报纸。
他在后世读过无数网文和经典的桥段,对小说节奏的把控远这个时代的报人。
他握着钢笔,避开那些虚浮词藻,在纸面上勾画极快。
他删掉几段冗长的人物心理描写,把萧峰与丐帮长老之间的对话改得短促、锋利,增加了两人对视和兵刃交错的微表情。
临收笔前,他顺着前文又补了一笔,把那股将落未落的劲儿往后吊住。
不到十分钟,郑木生把笔盖套上,将报纸推回给许清歌。
许清歌扶了扶眼镜,拿过去仔细看。
渐渐的,她眼底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震惊。
郑木生改动的字数不多,但改完之后的段落,字里行间那种刀兵相向的张力扑面而来,尤其是末尾留的那一笔扣子,让人忍不住想立刻翻开下一版。
这几笔改动显出真章,代笔的人攒不出这种把控副刊节奏的火候。
“这……”许清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写连载小说,不是做大学问。”郑木生看着她,“读者在茶档喝茶,翻开报纸就图个痛快。写字的人要是把身段放得太高,堆了一堆漂亮废话,读者连三行都看不下去,就得拿去垫茶杯。”
麦正荣在旁边呵呵笑了起来,打着圆场:“许小姐,我说过,木生先生是真材实料。你看,这采访稿是不是可以……”
“采访稿我会照实写。”许清歌把采访本合上,看着郑木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麦正荣轻咳了一声,凑过去压低声音提醒:“许小姐,稿子可以写得热闹些,但郑先生在港岛的临时住址、船票的来路,还有他带过来的那些货样箱子,可千万不能在报上漏了半个字。街面不太平,我们得护着作者的安全。”
许清歌愣了一下,看了看郑木生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横肉、神情警惕的陈阿火,终于意识到,这个南洋来的年轻作者,背后不仅有文字的墨香,还踩在港岛黑白两道的边缘。
她把钢笔插回兜里,站起身。
“郑先生,你的故事很有意思。”许清歌说。
“故事而已,许小姐不用当真。”郑木生站起身送客。
许清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但在走廊的拐角处,她翻开采访本的背面,用钢笔在空白处重重记下几笔。
“槟城码头,代写侨批,木生先生。”
她按下那些流于表面的吹捧通稿,打定主意要托南洋的熟人,把郑木生的过去彻底掏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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