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济南知府孟威佝偻着身子,兜帽几乎垂到地面。这些日子,他最疼爱的幺儿娶亲,取得还是户部侍郎的千金,本该是欢天喜地的幸事。可偏偏碰上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府判官”,接二连三地取了鹰巢中人的性命。他上要承担堂上之人的怒火,中要应对沈忘无孔不入的探查,下要平息百姓的悠悠众口,实在是焦头烂额。大操大办的婚事,也因正三品的沈按察以公事缺席而骤然失色。
急火攻心,孟威口里接连长了四个大燎泡,口水都咽不下去,砸吧一下嘴都疼得钻心。可惜,堂上之人却不在意孟威心中所想,冷冷地开了口:“裘三、孙四皆殒,卫氏亦折在官窖之中,五张椅子又空了两张,孟大人,你说这位置该谁来填?”
孟威一个激灵,赶紧道:“卑职……卑职已按大人吩咐,将修改好的账目混入黄册之中,也暗中差人将沈忘误判一事散布出去,朝廷之中卑职……卑职也闹出了点儿响动,想必不出几日,弹劾沈忘的折子就该呈上去了,还请大人稍……稍待。”
“稍待!?待到何时!待到你我二人皆命丧地府判官之手吗!”
堂上之人厉声一喝,孟威就觉得后腰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缩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方开口道:“大人,那地府判官虽是手段酷烈,可卑职观之,他们倒是只敢暗地行事,挑官吏独行之时下手,只要用心防备,应暂无大碍。可是,那沈忘行事虽如水和缓,却静水流深,绵延不断。若是让他寻到鹰巢的旁枝末节,只怕会一门心思查到底,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卑职以为……”
“卑职以为还是应先着力对付沈忘才是。”
孟威话音刚落,左侧黑袍人已上前半步,兜帽下的下颌线绷得笔直,似是将脑袋高高扬起,颇为不屑道:“孟大人此言未免偏颇。对付沈忘是无疑,可地府判官接连折我鹰巢三员大将,若再放任不管,难不成要等他们摸到这密室门口,您才肯用心防备吗?”
孟威心中暗骂,身旁这厮惯会落井下石,此刻倒又让他寻到了机会,像只巴儿狗般舔脸上来,这是要踩着自己往上爬呢!他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却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呈了上去。
“大人,依我看,左手抓鬼,右手除狼,两边都得出手才是。更何况,沈忘那边已已然有了动静——据暗线回报,沈忘让画工绘制了一幅小像,据说和那地府判官中的一人能够九成九的相似。”
“哦!”主位上的身影终于动了,画轴转动,绢帛应声展开。“咝——竟是个身量未足的小丫头!?消息可准确?”
“大人宽心,分毫不差。”
“嗯——”堂上之人满意地哼了一声,眸光若有似无地在孟威躬着的后背上一剜。就这一眼,似是给了那黑袍人鼓励,却听那黑袍人道:“手中要有实据,方才敢放言。哪像孟大人,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敢说什么着力对付沈忘?”
孟威咬碎银牙,却听主位上的声音骤然转冷:“够了。”黑袍人立刻收了势头,躬身退回阴影,只是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未散。
“沈忘要查,就让他查个彻底。”主位上的人影冷笑道,“孟知府,你带三百衙役,拿着这画像去芙蓉街,告诉百姓这是沈按察亲自断的地府判官,挨家挨户搜,见着画像上的丫头就抓,敢有不从的就打,闹得声势愈大愈好。”
“让全济南府都知道,是他沈忘要抓这个丫头。我倒要看看,沈按察的雷霆之怒,那些地府判官们如何接招。”
孟威咬牙直起身,接过那卷卷轴。画像上的少女杏眼圆脸,眼尾微扬,笑容天真烂漫,如同邻家少女,寻不出丝毫同命案相关联的血腥气。
“卑职遵命。”孟威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不秋草(十二)走地鸡!?
油旋儿在鏊子上“滋滋”冒着油花,芝麻的焦香随着烟气上浮,萦绕在每一个行人的鼻端。这香气似乎有着独特的魔力,总有饥肠辘辘的早行人被这香味儿勾着,转换了方向,直奔王家铺子而去。
王家铺子的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所有人都望眼欲穿地盯着掌柜上下翻动的竹筷。掌柜王老汉笑容可掬,脸上的褶皱亦显得更深了些。
青杳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有一搭没一搭得同王老汉聊着天。
“丫头,你家小姐今儿怎么没跟你来?”相较于面前这位温柔稳重,面带怅然的女子,他倒是更喜欢那个梳着双环髻,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小家雀般地小丫头。他不知道那小丫头的名姓,只知道她爱极了自家的油旋儿,几乎天天都来买。
青杳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色,轻笑道:“今儿太早了些,让她多睡会儿。”
这些日子,唐珠儿早出晚归,总是不见人。今日她难得能睡个懒觉,青杳便也没叫她,由她睡到日上三竿。想到女孩儿圆鼓鼓的侧脸,如同合拢的蝶翼般狭长的睫毛,还有那微微皱起的鼻尖,青杳不由得心头一暖,笑出声来。
王老汉见这姑娘笑得好看,又欲再聊上几句,甫一张口,就见一阵烟尘伴着飒踏的马蹄声直奔芙蓉街而来。一群穿皂衣的衙役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为首一人王老汉识得,正是孟威孟知府家的赵纳福。
王老汉本还想着看热闹,却不料那帮衙役直冲自己的铺子而来,唬得他连连后退,油旋儿也不敢翻了,竹筷子丢在一边,不多时腾起一股糊味儿。
“奉沈按察钧旨,缉拿地府判官党羽!”赵纳福大声道,身后的衙役随之齐声应和,声遏行云。领头的捕头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火票,“啪”地拍在案板上,冲着王老汉厉声喝道:“睁大眼睛瞧瞧,这丫头可来过你的铺子?”
王老汉唬得直咽口水,小心翼翼抻长了脖子往火票上一瞧,眼睛立马瞪圆了。这火票上画着的,不就是那日日来买油旋儿的小丫头吗!
“这……这……”他心思急转,脑海中滑过无数猜想,下一瞬已被赵纳福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在鏊子边,滚烫的油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照实说!”赵纳福冷冷道。
“我……我也不确定,就是……就是有点儿像……也不是很像……”王老汉哆哆嗦嗦地咕哝着,眼睛下意识地往杳娘身上瞅。
甫一见着官差,杳娘就预感不妙。她起了警惕心,趁着官差将注意力都放在王老汉身上之时,悄无声息地向着队伍的后方挪去。可惜,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在赵纳福的指使下,两名步快快步上前,左手持铁尺,右手抖开铁链,拦在她的眼前。
赵纳福瞟了一眼画像,又在青杳的脸上扫量了数眼:“你识得她?”
“我不识得。”青杳冷静道。
赵纳福咧嘴一笑,抽出腰刀,狠狠砍在王老汉眼前的菜板上,离王老汉颤抖的指尖不过寸许。王老汉嗷地一嗓子,无助地哭了起来。
“你说,她识不识得!”
“她……她呜呜呜……她可能……应该……也许……呜呜呜呜,官爷饶命啊!”王老汉放声大哭。
赵纳福从鼻尖喷出一声冷嗤,命令道:“给我拘了,她定然识得!”
***
“哎呀!”唐珠儿把扎疼了的指尖放进嘴里含着,背后探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好奇地巴望了两眼。
“你这是绣什么呀?”范凌舟问道,“走地鸡?”
唐珠儿的两个眼珠差点儿瞪出来:“臭牛鼻子,你的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走地鸡!?这……这是鸳鸯!”
这次,换作范凌舟目眦欲裂,他指着绷紧的布面上两只胖嘟嘟的鸳鸯,放声大笑:“你莫要诓我!这四爪肥硕,蠢笨呆滞的东西不是鸡是什么?还鸳鸯,你怎么不说我是秦始皇!”
“就是鸳鸯,就是鸳鸯!”唐珠儿把案几敲得邦邦响,“这是杳娘教我的鸳鸯戏水图,我要绣来给晏回姊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