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楚庸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的意外失火,根本是沈忘精心编排的戏码!他用‘意外’结案换南氏兄妹活命,将他们藏起来,等风声过后,亲自去姑苏接回南菀,安插到自己最信任的霍子谦身边。”晏回的语气锋利如刀,字字诛心,“十三年前私放杀人凶手,十三年后用亲信掩盖真相,什么清名在外,这分明是披着狼皮的羊。”
“啊——”唐珠儿闻言大放悲声,“话本都是骗我的!漂亮小人儿坏透了!”
范凌舟也长叹一口气,颇有些惋惜之意:“这般说来,这沈按察想必也是鹰巢中人了。可是……这卫光为何会随身携带多年前的卷宗呢?他想要做什么?”
“也许,这就是鹰巢拿捏沈忘的工具;亦或者,这是蜮公向沈忘示好的诚意……”晏回缓缓抬眼,眉目里藏着讥讽的笑意,就仿佛她已经等待这位沈按察摔下清官的神坛许久了。“这世道,若真有清官,又何须我们长生观呢……”
***
寒气如针,刺得人鼻腔发酸,沈忘蹲在地上由下至上观察着面前的尸身。卫光的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数十根菱形冰锥在他周身组成囚笼,而他向前趴伏着,靠近心口的冰锥锥尖微微歪斜,如同死者脸上诡谲的笑。
一旁的柳七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尸体。卫光的尸身已经冻如玄铁,若想从冰锥的包围下取出,不是损毁尸身就是破坏现场,所以,柳七只能以一种艰难的姿势完成这次初检。
她带着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细致地检查着尸体周身,口中清晰地喝报着:“尸身僵硬如铁,眼瞳浑浊,尸斑呈樱桃色,应是冻毙无疑。指缝干净,并无搏斗挣扎之迹。冰锥虽对准要害,却未刺入皮肉。”
柳七凝着正对卫光心口的冰锥,以银镊子轻轻敲击:“心口处的锥尖有过短暂的融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处锥尖便又一次受冷凝固。”
接着柳七又指向卫光的手腕,道:“这里有勒痕,很浅,像是被软布捆过。”
沈忘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手中狼毫笔不停,将柳七所说的内容皆录入尸格之中。
此次验尸,沈忘和柳七并没有让饱受磋磨的霍子谦陪同,可怜的霍经历在乱葬岗吹了一晚上邪风,一回家便发起了高烧,昏睡过去。沈忘深知好友的脾性,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要来官窖验尸,便是爬也会爬过来。是以,他与柳七没有通知衙门里的任何一人,独自来到大明湖下的官窖进行初验。
见柳七正作势要将羊肠手套从指尖褪下,沈忘赶紧将怀里揣着的手炉递给柳七,看着她将冻得通红的指尖附在炉壁上,方才开口分析道:“从现场判断,凶手先将卫光捆住,再布置冰锥。卫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挣扎间弄断了绳索,却不敢乱动——冰锥的位置太精准,稍一偏移就会被刺穿。”
“《长阿含经》有云:八寒地狱之三,名‘阿吒吒狱’,寒风吹身,皮肉冻裂,唯发‘吒吒’之声。这些冰锥虽对准要害,却未刺入皮肉,说明这些凶手压根没有准备以冰锥杀人,而是模仿佛经中地狱之刑,要让卫光在绝望中冻毙,正是地府判官们的手笔。”
“而心口处融化的锥尖以及卫光趴伏的姿势,说明卫光在绝望之中妄图用体温融化冰锥,给自己创造出逃脱的空间。可惜啊,他小觑了这些寒冰的威力,只融化了丁点儿锥尖便命丧当场。”
沈忘看了看卫光凝固在苍白面庞上的诡异笑容,摇了摇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卫光想要借南菀之事威胁我,如今,自己却成了那些地府判官的冰下亡魂,可笑亦可叹。”
“可是……这卫理问为何要如此?”柳七问道。
“裘县令、孙同知、卫理问……这些人本就是一条暗线,或者说,他们更像数组圆环,拱卫着最中间的那个圆心。虽然目前,我还不能猜度出位于圆心的究竟是谁,可是他们着力想要隐藏的事实,以及圆环上的其他人员,已经隐隐呼之欲出。”
沈忘站起身,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怪,明明是这些地府判官们以残忍手段夺人性命,可我对他们的痛恨却远远不如对裘县令、孙同知和卫理问这些官场蠹虫。若是我大明官场清澈如水,又如何会有这些地府判官生存的土壤呢……”
柳七回头,只见自己的夫君正静静立在烛火笼罩的光晕之中,他背负着双手,目光久久凝在泛蓝的冰面之上。
柳七心头不由一酸,她还记得初遇之时,少年紧蹙的眉头和今时今日的他一模一样。突然,光晕中的沈忘身子一颤,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便从他妄图遮挡的五指间喷涌而出。他咳得剧烈,压得身子都弯了下去。
柳七疾步上前,想要扶住如玉山倾颓的沈忘,可是下一瞬,脚下突然传来微妙的触感。
“咔嚓——”什么东西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不秋草(十一)何等残忍,
沈忘的咳嗽声骤然哑在喉咙里,他半弯着腰,手背死死抵着唇,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朝柳七的方向虚按。他并非制止妻子的搀扶,而是指向她脚下那片泛着微光的冰面。
“别动……”他的声音被咳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脚下……有东西。”
柳七猛地顿住,借着烛火低头看去。只见她的鞋底黏着一小片碎得不成形的焦黄色残渣,边缘还带着细密的裂纹,如同一小块黄澄澄的琉璃瓦。
沈忘咳得眼前发黑,却强撑着直起身,一步一缓地挪到柳七脚边。他蹲下身,轻轻捻起那碎屑,那碎屑被冻得硬邦邦的,却依稀能看出蜷曲的螺旋状轮廓。放在鼻尖细嗅,一股若有若无的葱油香混着芝麻的焦香,穿过官窖的寒气钻进鼻腔。那香气并不浓郁,却偏生夹杂着济南府独有的烟火气,让人印象深刻。
“是油旋儿。”沈忘的声音终于稳了些。
“济南府的油旋儿,现做的才这样酥脆,放半个时辰就软塌了。这碎块边缘还带着焦脆,说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光冻僵的尸身,“说明留下油旋儿残渣之人,案发时就在现场。”
柳七一怔,惊道:“无忧,你是说,冻毙卫光之人,刚离开没有多久,而且……还在杀人现场吃着油旋儿!”
“不只是‘吃’。”沈忘摇了摇头,弯着身子绕着卫光的尸身转了数圈,长着烛火细瞧,“停云,你看这碎块的分布。从冰锥囚笼的边缘,到卫光尸身左侧三步远,零零散散撒了四处,最大的一块有指甲盖大,最小的只剩半粒芝麻。不像是不小心掉落,倒像是……”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是冷得紧,“倒像是有人叼着个油旋儿,一边绕着冰锥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啃,走几步掉几粒渣,优哉游哉得很。”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卫光脸上那诡异的笑,突然觉得那笑容和地上的油旋儿残渣,竟有了某种荒诞的呼应。
“济南府的油旋儿讲究现做现吃,面坯需经三次醒发,炭火温度更是分毫不能差,如此才能烤出层层酥脆、葱香四溢的佳品。而凶手吃的油旋儿——只怕是芙蓉街上的王家铺子方能烤制的水平。”
柳七瞠目,她对口腹之欲一向冷淡,并不如沈忘那般对各地美食如数家珍。可即便如此,她也对那芙蓉街上的王家铺子印象深刻。每次公干路过之时,那王家铺子外皆排满了食客,风雨无阻,可见其生意之火爆。
在动用私刑要人性命之前,还不惜排长队购买几个新出炉的油旋儿,这是何等……
“何等残忍,却又俏皮——”沈忘如同听到了柳七内心的独白,接口道:“其一,这冰锥囚笼的菱形锥尖间距恰好三寸,角度倾斜分毫不差,既不会立刻刺破皮肉,又能让卫光稍动便感受到锥尖抵喉的寒意。这般精细的计算,需得俯身丈量、反复调整,因此凶手定是个身形纤细之人,且手脚极稳。”
“其二,”沈忘指向卫光手腕那道浅淡的勒痕,“停云你看这勒痕边缘平整,没有挣扎造成的撕裂,倒像是用软布沾水拧成绳,趁卫光昏迷时快速捆缚——这手法更像女子做针线活,讲究快、准、勒而不伤,因此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位女性。”
“其三,济南府的油旋儿分新老两派,老派重油重盐,是挑夫走卒的最爱;新派油盐量减,却加了章丘细叶葱和黄河白芝麻,酥脆不腻,是近年才在芙蓉街王家铺子兴起的做法,专讨年轻姑娘喜欢。能在杀人之前排队买油旋儿,又能在杀人时保持这份‘闲情逸致’,此女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
“其四,寻常人杀人后要么仓皇逃窜,要么仔细清理现场,可她偏不。她绕着冰锥踱步,小口啃着油旋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因此此女不仅贪食爱玩,不怕血腥,更是觉得杀人是场游戏,所以才会在游戏结束后,像寻常姑娘家逛街吃点心一样,啃着油旋儿离开……”
“也就是说,地府判官中定有这样一位年轻、贪食、爱玩、残忍的女子。”柳七低声道。
烛火在冰面上摇曳,将沈忘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他脑海里那个少女的形象,也渐地生出了眉眼,化出了血肉——狡黠,灵动,年纪极轻,瘦小,爱笑,多话。双鬟垂肩,圆脸,眼尾微微上挑,手脚比寻常人更为细长伶仃,动作极快,笑起来灿若春华……
“停云,我们有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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