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档案三室。
挂钟的秒针卡在数字六的位置。
来回抽搐了两下,彻底停了。
空气里的樟脑丸味淡了些,被一股子劣质辣条的孜然味盖住了。
小王坐在对面。
两条腿搭在办公桌上,抖个不停。
嘴里嚼着辣条,红油顺着嘴角往下滴,砸在桌面上。
沙瑞金没去捂鼻子。
他那件黑色夹克的拉链依然拉到最顶端,卡着喉结。
但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更灰败了。
像放了半个月的蔫萝卜。
桌上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英雄牌钢笔的墨水在上个星期就吸干了。
他手里换了一支笔。
那支笔尖分叉的旧狼毫毛笔。
笔杆上的竹皮裂开了,有些扎手。
沙瑞金左手死死按着右腕。
把颤抖的右手强行压在桌面上。
沾满黑灰的砚台里,剩着一点干瘪的墨汁。
他往里倒了两滴白开水,拿着一块秃掉的墨锭,缓慢研磨。
石块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何在被边缘化后保持体面》。
这书他写了整整一年。
前头洋洋洒洒写了十几章的修心养性。
什么面壁,什么饮水,什么和光同尘。
全是废话。
沙瑞金今天突然想明白了。
他每天逼着自己不看新闻,不听广播。
可小王手机里的外放音量,还是能把顾寒江在外面干的荒唐事,一字不落地灌进他耳朵里。
昨天顾寒江带着大河村的老头,去把省财政厅的大门堵了。
就为了要两箱进口碳素鱼竿的报销款。
财政厅长连夜卷铺盖跑路。
顾寒江干脆让人在财政厅大院里支起烧烤架,烤了两头全羊。
这叫体面?
这叫把体面扔在地上,用脚底板的黑泥反复摩擦。
沙瑞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
他提起毛笔,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了两下。
滤掉多余的墨汁。
黑色的汁水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准备写最后一章。
给这本耗尽他最后心血的书,结个尾。
笔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手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