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人是在何雨柱准备拉开门的时候开口的。
那个坐在桌边的中年男人姓孙,是城隍庙街街道办的副主任,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何大清跪下的时候皱了皱眉头。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边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手指头上有长期夹烟留下的黄印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小同志,”孙副主任开口了,语调不急不缓,“你父亲刚才也认了错,态度还是诚恳的。我看这事呢,不一定要闹到那一步。让他写个保证书,赔偿你们兄妹一笔生活费,以后定期往家里寄钱——这样处理,对你对他都好。”
何雨柱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孙副主任。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里显得格外深沉。
“怎么个赔偿法?”
孙副主任以为他松动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更缓和了些:“这个数目可以谈。老何,你说说,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何大清跪在地上,听见这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有、有七八十块钱——还有、还有一些粮票——”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往外掏,手抖得厉害,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何雨柱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钱,没有弯腰去捡。
“七八十块钱。”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屋里所有人都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七十块钱,换两个未成年儿女的生活费、学费、穿衣吃饭、一年四季——何大清,你算数挺好的。”
何大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柱子,爹真的没多少钱了——白家那边也要开销——”
“白家那边。”何雨柱截断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再说一遍,白家那边?”
何大清嘴巴张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青砖地面上,指节弯曲得像鸡爪子。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孙副主任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打圆场:“小同志,你父亲的情况确实困难,这个数目咱们可以再商量。实在不行,让保定这边厂子里扣他的工资,每个月固定往四九寄——街道办可以作保。”
“作保?”何雨柱转过脸看着孙副主任,语气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孙副主任,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何大清离开四九的时候,有没有跟四九那边的街道办打过招呼?有没有跟厂子里请过假?有没有给两个孩子留过一分钱的生活费?”
孙副主任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何雨柱继续说:“他是半夜跑的。趁我和妹妹睡着了,拎着包袱出的门。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封信,信上连地址都没写清楚。我到保定之前,不知道他在哪条街、哪个巷子、跟谁住在一起。这叫什么?这叫遗弃。”
他把“遗弃”两个字咬得很重。
“遗弃未成年子女,是刑事犯罪。不是家庭纠纷,不是调解调解就能了的事。”何雨柱的目光从孙副主任脸上移开,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落在何大清身上,“你刚才说你认罪了——你认的是什么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女的良心罪,还是法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遗弃罪?”
何大清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出了一串含混的气音。
孙副主任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调解过大大小小几百起家庭纠纷,哪一回不是劝和不劝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了的,一个坑一个坑地摆在面前,根本不给他调解的余地。
“小同志,”孙副主任的语气变了一些,不再那么和气了,“我知道你有委屈,但咱们做事也得讲个情理。你父亲要是进去了,对你们兄妹有什么好处?他好歹是你亲爹——”
“亲爹。”何雨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亲爹抛下两个孩子跟寡妇跑了,把家里的钱和票都带走,让我们兄妹在院里被人戳脊梁骨——孙副主任,这样的亲爹,您是觉得留着过年?”
孙副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街道办的干事——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嘴:“何大清,你跑的时候带走了多少东西?”
何大清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就、就带了点换洗衣服——”
“粮本呢?”何雨柱冷冷地问。
何大清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家里的粮本是不是在你身上?”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何大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我和雨水三个月的口粮。你拿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吃什么?有没有想过雨水会不会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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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柱子——爹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不管用。”何雨柱转过身,对孙副主任说,“我刚才说了,这不是钱的事。我不接受调解,不接受赔偿,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赵刚留给他的报案回执单,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红戳。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屋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已经正式报案了。遗弃未成年子女,刑法第一百八十三条,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他念得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背诵课文,“这个案子,必须依法办。”
孙副主任看着那张回执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同志,你这是在打你爹的脸。”